老刘:他“到期”了。时间锁也有极限,一般能锁六七十年。到期了,人就碎掉,回收,做成盐,给下一批人吃。循环利用,生生不息。
(四人呆立。马灯的光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盐堆上,像四具石膏像。)
赵铁蛋:下一批人……是谁?
老刘:就是你们啊。你们以为自己是第一代?账本是一九六六年开始的,可这仓库,建于一八八〇年。一百四十多年了,换了多少批,我数不清。我只知道,我管这个仓库,管了……管了多久来着?
(他皱眉,努力想。忽然,他的手指掉了一根,落在地上,碎成渣子。)
老刘:哦,我也到期了。
(他又手开始崩解,像沙雕遇风。脸上却带着笑。)
老刘:别怕。很快有人接我的班。盐……还会发下去的。永远……永远……
(他碎成一堆灰白粉末,和马灯一起倒下。灯油溅在粉末上,嗤嗤作响。)
(三个月后。修鞋摊前,王瘸子敲打着同一只女式皮鞋。李桂芬拎着咸菜桶路过。)
李桂芬:老王,修鞋呢。
王瘸子:嗯。
李桂芬:这鞋底子,硬得跟石板似的。第三回了吧?
王瘸子:第二回。上回是三个月前,六月初八。
李桂芬:记这么清。
王瘸子:六月初八,你咸菜卖空了三桶。
(李桂芬笑了。桶沿滴着褐色汁水。)
李桂芬:今天咸菜味儿不对。
王瘸子:咋不对?
李桂芬:咸得发苦。
王瘸子:盐放多了呗。
李桂芬:不是盐的苦。是……像铁锈泡久了那种苦。
(王瘸子抬头看她。李桂芬右嘴角,有一颗新长的痣。)
王瘸子:桂芬,你今年五十几了?
李桂芬:五十三。咋?
(王瘸子低头,继续敲鞋。敲打声在走廊回响,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远处传来赵铁蛋扫街的声音,扫帚穗子刮地,刺耳。孙二婶在楼上择韭菜,韭菜枯黄,永远择不完。)
(地下室墙上,霉斑还是巴掌大,一动不动。但仔细看,霉斑的图案,和三个月前,有了极细微的不同——它蔓延了一毫米,像时间的指纹,轻轻按了一下。)
(王瘸子停下敲打,摸了摸自己的膝盖。)
王瘸子:(自言自语)我的腿,瘸了多少年了?
(没有回答。只有咸菜桶的滴水声,滴答,滴答,像倒计时。而倒计时的终点,没人知道。或许根本没有终点。只有盐,一代又一代的盐,在灰白色的永恒里,循环,发苦。)
(远处,新的仓库管理员——一个长得像年轻时的老刘的人——正在清点麻袋。账本翻开,第一行写着:今日发盐,东区七十二斤,西区六十五斤。)
(他写得很认真,仿佛这个动作,他已经重复了一百年,还将重复一百年。而街上的每个人,都在咀嚼这份“永恒”,咸得发苦,苦得说不出话。
灯泡闪烁,终于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修鞋的敲打声,一下,一下,敲打着不会前进的时间,敲打着这个国家,最寂静、最漫长的,自缢的绳结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