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大楼的时候,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破烂的衣服,头发很长,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只露出半个身子。他看不清那人的脸,只看见那人在往天上看。他也往天上看,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沉沉的天。
他走远了,回头再看,那个人不见了。
四
张立蹲在桥洞底下,看着天亮起来。
这一片是老城区,桥是八十年代修的,桥洞下面有干涸的河床,长满杂草。他在这里睡了三个月,比上一个地方久。上一个地方是个废弃的厂房,被开发商围起来准备拆,他在里面住了半年,后来有人来赶,他就走了。
桥洞很矮,蹲着能进去,站着不行。他的东西很少,一件捡来的军大衣,一个塑料瓶装水,一个塑料袋装吃的。吃的也是捡的,超市后门的垃圾桶里经常有快过期的面包,他每天去一次,从来不存,吃完再去。他有规律,但规律不是固定的。今天去东边,明天去西边,不重复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
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,只记得有一年他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。周围的人每天早上在同一个时间起床,走同一条路上班,在同一个工位坐着,做同样的事,见同样的人。他们好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他觉得有问题,但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。后来他就不说了,只是走,一直走,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。
有一天他走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小镇,镇上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太阳每天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,他们坐在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姿势,晒到太阳落山。他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那些老人的头顶上有细细的丝线,从头顶伸出来,连到他们坐的椅子上,连到他们手里的茶杯上,连到他们身后的墙上。丝线很淡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他眨了眨眼,丝线还在。
他低下头看自己,自己什么都没有。
从那以后他开始能看见了。
城市的上空有一层厚厚的雾气,不是雾霾,是别的东西。那层东西压在楼顶,沉甸甸的,像活的,会动。它在动的时候,底下的人不会有任何反应,只是照常走路,照常说话,照常做他们每天做的事。他能看见那些从人身上伸出来的丝线,每一根都连着一样东西。连着手机,连着电脑,连着杯子,连着衣服,连着路边的红绿灯,连着地上的斑马线。每一条丝线都在微微颤动,像在吸什么东西。
他试着告诉别人。
第一次是个老头,在公园里下棋。他走过去说,大爷,你头上的线连到棋盘上了。老头抬头看他,像看傻子。后来他的家人来了,把他赶走,说他吓着老人了。
第二次是个年轻人,在地铁站等车。他说,你手机在吸你的命。年轻人戴着耳机,没听见。他去扯年轻人的耳机,年轻人一拳打在他脸上,他倒地,保安过来把他拖出去。
第三次是在医院。他去看病,没有身份证,没有医保卡,医生不给看。他站在走廊里喊,说你们全都被吃了,自己还不知道。然后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人,把他按住,打了一针,他就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他在精神病院。
那里的生活很有规律。早上六点起床,六点半吃饭,七点吃药,八点做操,九点活动,十一点半午饭,十二点午睡,两点起床,三点活动,五点半晚饭,七点看电视,九点吃药,九点半睡觉。每一天都一样,分秒不差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差。
刚进去的时候他走路带风,三个月后他走路要扶着墙。他的头发开始白,脸上开始长皱纹,牙齿开始松动。他才二十七岁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他不知道怎么回事,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没力气。
有一天他在活动室看见窗户上有一只苍蝇。
苍蝇在玻璃上撞来撞去,想飞出去。他看着苍蝇,忽然明白了。他每天在这个屋子里,走同样的路线,吃同样的饭,吃同样的药,做同样的事。那些药片、那些桌椅、那些床、那些固定的作息时间,全都在吸他。他的命被它们一点一点吸走。
那天晚上他没吃药,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,吐掉了。
第二天他还是没吃,第三天也没吃。护士来查房,他把药片塞进床垫缝里。第四天他的力气回来了一点。第五天他趁人不注意,翻墙跑了。
他跑了三天三夜,不敢停,不敢睡。跑到这个城市,找到这个桥洞,躲起来。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,头发变回黑色,皱纹消下去,牙齿不松了。他知道自己做对了。
但是他不敢再说话了。
他蹲在桥洞里,看着天完全亮起来,看着桥上开始有人走过。上班的人,上学的人,买菜的人。他们走得很快,很急,按着固定的路线往固定的地方去。他们的头顶都有丝线,丝线连到手机,连到包,连到衣服,连到脚下的桥面。桥面上铺着砖,每一块砖都连着无数根线。
他往天上看。
城市上空的那层雾气比昨天更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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