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周小满站在教室门口，看着孩子们进来。
小班的孩子，三岁，刚入园一周。有的哭着不肯进来，抱着家长的大腿不放。有的兴高采烈冲进来，在教室里跑来跑去。有的怯生生站在门口，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她蹲下来，一个一个接，拉着小手带进去，安排到小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是固定的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。杯架上有固定的编号，毛巾架上有固定的挂钩，床铺有固定的顺序。她要教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记住自己的位置，记住杯子在哪，毛巾在哪，床在哪，记住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。
一周下来，孩子们慢慢学会了。
早晨八点入园，八点十分收玩具，八点二十上厕所，八点半吃早饭，九点开始上课，十点户外活动，十一点午饭，十一点半午睡，两点半起床，三点吃点心，四点等家长来接。每一个时间点都要准时，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流程。喝水要排队，上厕所要排队，洗手要排队，出门要排队。
刚开始孩子们记不住，总是乱跑。她就一遍一遍地教，一遍一遍地带。半个月后，大部分孩子都记住了。一到时间点，不用她喊，孩子们就会自己站起来，自己去排队，自己去上厕所，自己去洗手。她站在旁边看着，觉得孩子们真乖，真懂事。
但她慢慢发现一件事。
刚入园的时候，孩子们的眼睛是有光的。那种光很亮，看什么都新鲜，什么都要问，什么都要摸。一个月后，有些孩子的眼睛没那么亮了。两个月后，更暗了。那些最守规矩的孩子，从来不乱跑、从来不乱摸、吃饭睡觉最准时的孩子，眼睛最暗，像蒙了一层灰。他们很听话，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但那种听话让她心里不舒服。
她开始注意别的东西。
教室里的桌椅每天被孩子们坐着，摸来摸去。椅面是木头的，按理说用久了会旧，会磨损。但她发现那些最常被坐的椅子，椅面反而越来越光滑，越来越亮，像打了蜡。不常坐的椅子反而旧得快，有一把放在角落的椅子，没人坐，两个月后椅背裂了，再后来就散架了。
玩具也是这样。孩子们最爱玩的那套积木，每天都被翻来翻去，但每一块都好好的，颜色不掉，棱角不坏。有些玩具孩子们不爱玩，放在柜子里，过段时间就变色，再过段时间就碎了。
作息表贴在墙上，每天按着它走。她发现那张纸从来不旧，不黄，不卷边，和刚贴上去的时候一样。窗台上养的一盆绿萝，她按时浇水，按她妈教的方法养，叶子越来越绿，越长越旺。但浇水的时间稍微变一下，叶子就蔫，再变回来又好了。
她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园长找她谈话，说她班里太乱了，孩子们户外活动的时候到处跑，不行。别的老师来听课，说她上课没规矩，孩子们坐不住，不行。家长来接孩子，说孩子回家不听话，是不是在幼儿园学坏了。
她开始教规矩。
教孩子们怎么排队，怎么坐好，怎么举手发言，怎么等老师叫。孩子们学会了，眼睛更暗了。她看着那些眼睛，晚上睡不着。
有一天午睡的时候，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们睡觉。
窗帘拉着，光线很暗。她看见一个孩子的头顶有一根很细的线，若有若无，往上看，连到床架上。她揉揉眼睛，再看，线没了。她想是自己看错了，太累了。
第二天午睡，她专门坐在那个孩子旁边。孩子睡得很沉，小手放在被子外面，握着被角。她盯着孩子的头顶，盯了很久，什么都没有。
但是那床被子她见过，是去年新生入园时统一买的。去年那些孩子用的被子，今年不知道去哪了。她问过保育员，保育员说收起来了，明年还能用。她没多想。
现在她想起来了，去年那些被子她见过，看起来和新的差不多。今年这些也是新的，明年也会看起来和新的差不多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六
他辞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