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定做得很快，快到自己都意外。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，他早上起床，没有按掉闹钟，让闹钟一直响到自动停止。他没有去卫生间，没有拿牙刷，没有挤牙膏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上，看着楼下的车流。
七点十五分，他的车没有从地库开出来。
妻子问他怎么不去上班，他说不想去。妻子问是不是病了，他说没有。妻子问那是怎么了，他说不上来。妻子说那你请假吧，他说好。妻子走了，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第二天他也没去。
第三天也没去。
第五天公司打电话来，问怎么回事。他说不干了。电话那头愣了一会儿，说那办离职手续吧，你抽空来一趟。他说好，没去。
第十天他的手机没电了，他没有充电。
第十五天他开始不用固定杯子喝水，随便拿一个碗，或者直接对着水龙头喝。他不再用那把用了十年的牙刷，去超市买了一支新的，随便拿的，以前没用过的牌子。他出门不再走同一条路，往左拐，往右拐，哪条路没走过走哪条。
第二十天他发现自己的手变了。
手腕上的纹路淡了，鼠标留下的那些平行线变浅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虎口的那片红褪了，皮肤变回原来的颜色。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，像看一件陌生的东西。
第三十天他去体检。
体检报告出来，医生看了半天，说你的各项指标比上次好很多，脂肪肝没了，血压正常了，连骨密度都上来了。医生问他这一个月做了什么，他说什么都没做，就是不上班了。医生说那挺好，继续坚持。
但他没有继续坚持。
因为周围的人开始不让他坚持。
妻子每天回来都问他找到工作没有。他说没有。妻子问那你打算怎么办。他说不知道。妻子说我们还有房贷，孩子要上学，你不工作怎么行。他说我知道。妻子说你知道你还不去找。他不说话。
孩子也不理解他。孩子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去上班，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上班。他说爸爸累了。孩子说那你还送我去上学吗。他说送。孩子说那你以后都送我吗。他说好。
父母打电话来，问怎么回事。他说没什么。父母说听说你不上班了，是不是出事了。他说没有。父母说那你赶紧找个班上，不能这样。他说嗯。
以前的同事发消息来，说公司传你疯了。他没回。
有一天他出门，走在一条没走过的路上，路过一个公交站，看见站牌上的广告。广告上是一个人，穿着西装，拿着手机，笑得很标准。下面写着一行字：成功的人生，从每天开始。
他看了很久。
继续往前走，走到一个菜市场。菜市场里人很多，卖菜的，买菜的，都在讨价还价。卖菜的人坐在摊子后面，面前摆着同样的菜，每天摆，每天卖。买菜的人每天来，每天买差不多的菜，回去做差不多的饭。他站在人群里，没有人看他。
他忽然想到母亲。
母亲一个人在农村，每天吃什么，做什么，和谁说话，他从来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母亲每天会做什么。天亮了起床，喂鸡，做饭，下地，回来，做饭，睡觉。几十年如一日。母亲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，也不问他为什么每天上班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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