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李桂芳把地交给儿子了。
儿子说妈你年纪大了，别种了，我来种。她说好。儿子说你去城里住，跟我一起，享享福。她说不去。儿子说那我给你在村里盖新房，你住新房子。她说好。
新房子盖好了，她搬进去，把老屋的门锁上。锄头没带，留在老屋的门后。
第一天她没下地。
第二天也没下地。
第三天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儿子赶回来，带她去医院。检查做了一堆，医生说是器官衰竭，人老了，正常。儿子问能治吗，医生说这个年纪了，治不了，好好养着。儿子把她带回家，让她躺着，别动。
她躺着，看着天花板，一天一天往下熬。
有一天儿子不在家，她撑着爬起来，一步一步走到老屋。门锁着，她没钥匙，就坐在门槛上。坐了一会儿，她站起来，从门缝往里看。锄头靠在门后，还是那个位置，那个姿势。
她回家，病得更重了。
儿子说妈你这是何苦。她说不出来，只是躺着。
又有一天，儿子出门办事，她又爬起来，这回从窗户翻进去。她拿起锄头，握在手里。木头的手感，温度，形状，和她放下它那天一模一样。她握着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出去，往后山走。
走到地里，太阳刚好照过来。她开始锄草，一锄头下去，刨开土，锄头提起来，再一锄头下去。动作和之前一样，和六十年一样。她忘了时间，忘了病，忘了自己在哪。
儿子找到她的时候，太阳快落山了。她蹲在地里，手里握着锄头，一动一动地锄着。儿子跑过去，扶她起来，发现她脸色红润，眼睛有光。
“妈，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她扛起锄头，往回走。走回新家，把锄头靠在门后，进屋吃饭。儿子跟在她后面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从那以后，她又开始下地了。
每天早上起来，扛着锄头往后山走，太阳落山回来。吃饭，睡觉，第二天再走。儿子劝不住，也懒得劝了。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命硬，快死了还能活过来。
但她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她下地回来，会和村里人说话，说地里的事，说天气，说闲话。现在她回来不说话了，谁跟她说话她都像没听见，直直地走回家，把锄头靠好，进屋。儿子问她话，她最多点个头，摇个头。孙子叫她奶奶，她看孙子一眼，没表情。
她变成了只会种地的人。
有一天儿子去地里找她，远远看见她蹲在玉米地里，一动不动。走近了，发现她在哭。眼泪流了一脸，流到下巴，滴到土里。但她手里的锄头没停，一锄头一锄头刨着地。儿子站在旁边看了很久，她没有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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