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黑洞的刹那,众人便觉眼前的幽暗远比看上去深邃,这空间哪是什么狭窄通道,分明是片开阔的甬道,两侧墙面光滑如镜,连人影都映得清晰,脚下的骨阶却在每一步踩踏中发出“吱呀”的脆响,像踩在朽坏的枯枝上,稍一用力就要崩裂成齑粉。
不知走了多久,天域忽然皱起眉。膝盖发沉时总该是下坡,可脚掌碾过骨缝的触感,偏偏带着种攀爬的感觉,仿佛脚下的骨阶正顺着某种无形的力,悄悄扭转了方向,明明在往下走,却总有种身子在往上拔的错觉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高处去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徐叔忽然抬手示意停下。他望着前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前面亮了,跟上,慢些走。”
那黄色幽光不是明火,倒像浸了油的纸在暗处渗亮,顺着台阶缝隙往上漫,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光滑的墙面上像蠕动的虫。待走到尽头,一片巨大的平台豁然展开,众人踩着骨阶踏上平台,脚边立刻传来“咔嚓”轻响。低头看时,竟是踩碎了半截指骨。
平台四周的石壁上挂着铁架壁灯,灯里没有灯芯,只有团昏黄的光悬在半空,照得墙面图案愈发狰狞:有的像被撕成碎片的人,有的像盘绕的巨蛇,线条扭曲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在石上,边缘还凝着些暗褐色的斑,不知是血还是锈。遍地白骨堆叠如山,有的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仿佛死前正拼命往角落钻,看得众人脊背发寒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最远处立着成片的架子,层层叠叠伸向暗处,竟像个图书馆。可走近了才发现,黑石书架上空空如也,别说整本书,连半张书页都寻不见。地上散落的残卷成了灰黑色,指尖一碰就簌簌掉渣,字迹早被蚀成了模糊的云影,连半个笔画都辨认不出。
“那里有窗口!”有人忽然喊道。
众人涌过去,窗口没有栏杆,只有片虚空。往外看是铺天盖地的星河,碎钻似的星子就在眼前流转,伸手却摸不到半分暖意;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,像被谁挖开了宇宙的裂口,连光都要被吞进去。
“呜呜......这这到底是哪......我要回家......”一个穿白裙的女生蹲在地上哭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妈的!这破地方到底有完没完!”黄毛抬脚踹向书架,黑石架子纹丝不动,倒震得他脚腕发麻。胖大叔扯着嗓子骂脏话,几个富家公子围着窗口打转,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,屏幕却只映出片惨白,喧闹像潮水似的漫开,把平台上的死寂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都冷静!”徐叔的声音沉得像块铁,可没人听。他眉头猛地一拧,屈指一弹,一道风刃擦着书架劈过,“咔嚓”一声,半人高的黑石架应声断裂,碎石溅在地上的脆响像甩了记耳光,喧闹瞬间掐断。
天域没跟着慌乱,他目光扫过平台角落,那里有架悬梯,铁锁链缠着骨阶,一路向上延伸,隐没在上方的幽暗里。他拽了拽徐叔的衣袖,朝悬梯方向偏了偏头。
徐叔会意,扬声道:“都过来,走这边。”
众人望着那悬梯,铁链上锈迹斑斑,骨阶在幽光里泛着冷白,谁都没敢先动。徐叔也不多言,抓住铁链借力一荡,足尖轻点骨阶便向上攀去,动作稳得像在平地走。众人见状,咬咬牙也跟了上去,铁链在拉扯中发出“哐当”的闷响,和骨阶的“吱呀”声缠在一起,在甬道里荡出回音。
爬了约莫百级,终于踏上新的平台。刚落脚就被一股热浪裹住,像是钻进了烧红的铁炉。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硫磺的味,混着点焦糊的腥气,这里分明是个武器房,黑石地面刻着凹槽,该是当年淌铁水用的,如今只剩些凝固的焦黑痕迹。四周立着排空武器架,木头早就朽成了灰,只剩些金属骨架歪斜着,架上别说兵器,连片铁屑都难找,只有角落里扔着几把断剑残矛,刃口锈得像块烂铁。
更诡异的是四周的火炉,青铜铸就的炉身布满裂纹,炉口却仍吐着幽蓝的火,明明该灼人,凑近了却只觉得一股阴冷的烫,像冰在烧。地上刻着些铭文,早就被磨得只剩浅痕,笔画弯弯曲曲,看不出是字还是符。众人翻找了一圈,只捡着几块不知名的铁块,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。天域在角落踢到块黑石,巴掌大,漆黑得连光都吸,掂在手里比同体积的铁沉三倍,表面光滑得像被人反复摩挲过,他没声张,悄悄揣进了口袋。
这平台再无他路,唯有悬梯继续向上。
再上一层是药阁,却比武器房更显荒芜。木架早被虫蛀空了,只剩些朽烂的枝条搭成骨架,地上堆着些干枯的草叶,颜色深褐得像陈年的血,凑近闻不到药香,只有股陈腐的土腥,风一吹就扬成了灰。别说药瓶,连个瓦罐碎片都没留下。
又攀过一层悬梯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这里竟也是书阁,可架上的“书”却让人头皮发麻。
一张张人皮被绷在木架上,边缘用铜钉固定着,晾得平整如纸,有的还能看出皮肤的纹理,甚至残存着指甲的痕迹。上面的文字是用暗红色液体制成的,顺着皮肤的纹路蜿蜒,笔画扭曲得像是在尖叫,又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。
“这是......”胖大叔捂住嘴,胃里一阵翻涌。
安清池蹲在一卷皮前,指尖刚碰到边缘就猛地缩回,脸色惨白如纸:“这字没有章法,不像任何已知的古文字,倒像......倒像人在濒死时胡乱划的。”
没人敢再碰,连呼吸都放轻了,仿佛怕惊醒了这些人皮上的“字迹”。
众人沉默着继续向上,最后一段悬梯格外陡峭,铁链晃得厉害。当终于踏上最后一层平台时,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忘了呼吸。
这是片未曾封闭的平台,却赫然是倒挂的,头顶本该是天空的地方,正对着他们的是阁楼的“地面”,黑石铺就的“天花板”上,这个楼阁是倒着的。
中间坐着几十个人影:他们保持着盘膝的姿势,头顶都插着柄青铜匕首,刃尖从后脑穿出,黑红色的血渍早就凝成果冻状,在幽光里泛着诡异的光。周围立着圈黑袍石像,兜帽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,只有袍角在不知从哪来的阴风中轻轻摆动,像一群沉默的看客。
阴风卷着星子的光从平台边缘漫进来,众人这才惊觉,他们正悬在无尽虚空里。脚下是倒挂的阁楼,远处是流淌的璀璨星河,往下看,那片黑渊比之前任何一处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