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堆里的动静越来越急，离近一点才发现墙角草堆里缩着个孩子。约莫六七岁，粗布褂子被血浸透大半，小脸脏得看不出模样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，不是孩童该有的惊慌，倒像淬了冰的狼崽，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人。
孟梓皓按住清瑶的肩，自己先矮下身子，视线与草堆平齐，声音轻得像雾：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”
“别抓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，却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，“我爹娘说，等他们把坏人引开就回来……”
清瑶突然从布包里掏出块烤得温热的饼，是早上孟梓皓用溪水泡软了再烤的，带着点草木香。她往前递了递，小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声音却软得像棉花：“这个很好吃，你尝尝。”
男孩的视线在饼上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，却猛地别过脸，嘴唇咬得发白：“我不饿……我要等爹娘。”
孟梓皓注意到他左臂的伤口，指尖灵力不自觉漾开一圈涟漪。那孩子体内，竟藏着一股似沉寂火山般的气脉，寻常人察觉不到，可在他眼里，那气脉流转间隐现的金纹，分明是……斗战圣体？根据原主的记忆，这个体质成长起来可是逆天的存在，天生的王者，这可是万载难遇的体质，怎么会出在这被屠尽的小山村。可惜却被某种温和的力量压着，没显露出半分戾气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孟梓皓没再提“坏人”，只是指着他怀里的布包，“那是你爹娘给你的？”
男孩抿着嘴不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蚊子似的声音嘟囔：“林霄……我叫林霄。”他把布包往怀里塞了塞，“这是娘缝的，里面有麦饼和……和她绣的平安符。”
清瑶突然蹲下来，与他平视，把手里的饼又往前送了送：“我爹也给我留过饼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楚，“他说，好好吃东西，才能等他回来。”
林霄的睫毛颤了颤。他看着清瑶手里的饼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硬得像石头的麦饼，突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，却死死捂着嘴，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：“可他们走了好久……我听见外面有惨叫声，还有……还有骨头碎的声音……”
孟梓皓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想起三百年前云阶上的血，想起师兄倒在他面前时，也是这样死死攥着他的手腕，说“活下去”。他伸手拨开林霄额前的碎发，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：“他们是想让你活着。”
“活着？”林霄抬起泪眼，“活着看着他们……”
“活着记住他们。”孟梓皓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稳，“记住他们教你怎么系鞋带，怎么辨方向，记住他们绣平安符时扎破的手指……这些记在心里，比蹲在这里等更有用。”
林霄愣住了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却慢慢松开了咬着的嘴唇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，布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，针脚里还卡着点线头——是他娘的手艺，她总说自己手笨，绣不出清瑶娘那样的并蒂莲。
“我娘说，蒲公英飞到哪都能活。”他突然抬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她说等收了麦子，就带我去李秀才家学认字……
孟梓皓的指尖顿了顿。溪田村？他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见过这地名，是个靠着灵脉的小村落，三百年前曾是修士和凡人混居的平和地。他看向林霄脖颈处露出的半块木牌，不是什么宗门信物，只是块普通的桃木牌，边角磨得发亮，显然戴了很久，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林”字。
“这木牌是你爹给的？”孟梓皓轻声问。
林霄点点头，把木牌掏出来，背面还刻着道浅浅的刻痕，像道小闪电：“爹说这是祖上传的，能稳定心神。他还说，要是迷路了，就找溪水朝东走，看到有一样的木牌，就是咱林家的人。”
清瑶突然轻轻碰了碰林霄的胳膊，她的灵韵顺着指尖漫过去，像层薄纱裹住他的伤口。林霄瑟缩了一下，却没躲开，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：“你……你的手好凉，像山涧里的泉水。”“
“能让伤口不疼。”清瑶认真地说，“我娘教我的，她说疼的时候，想想开心的样子就好了。”
林霄的伤口处泛起淡淡的绿光，疼意果然轻了些。他看着清瑶眉心的玉印，又看了看孟梓皓指尖若隐若现的金纹，突然把怀里的麦饼往他手里塞：“这个给你……我爹娘说，拿人的东西要还礼，吃了你的饼，就得把我娘烤的给你尝。”
孟梓皓接过麦饼，饼硬得硌手，却带着阳光晒过的麦香。他突然想起自己画设计图时，总爱往嘴里塞块硬糖，那时觉得“撑下去”全靠那点甜，如今看着这半块麦饼，倒品出点相似的滋味——都是藏在苦里的暖。
“我们要去药王谷。“你这体质，留在这里活不过三天。跟我走，我教你本事，以后……谁也伤不了你。
孩子终于动了动，哑着嗓子问，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：“学好了本事……能报仇吗？”
孟梓皓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，一缕暖流传过去，压下他体内翻涌的戾气：“不仅能报仇，还能让你站在这天地间，再无人敢轻辱。”
“那！我要拜师吗？”林霄仰起脸，鼻尖沾着的草屑蹭在清瑶袖子上，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星子，“我娘说拜师得磕三个响头，
“要磕的，”他声音里带着笑意，掌心的镇灵纹暖得发烫，“但不用磕在石板上。”他蹲下身，指着脚下刚冒头的草芽，“磕在这上头吧，让它记着——往后你们的路，要像它这样，顶着霜也能扎根。”
林霄的小脸涨得通红，攥着清瑶的手往草芽跟前凑，布包里的平安符硌着掌心，像块小小的印章。清瑶突然踮脚，把林霄的布包又往自己肩上提了提，布带勒着胳膊，倒像系了根彩色的绸带。
“走啦，”她回头喊，“师傅说药王谷的药，要等咱们去了才开花呢！”
林霄的眼睛亮起来，脚步也轻快了些。孟梓皓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，指尖的镇灵纹暖得像揣了块炭火——三百年前他为一人战至血染云阶，三百年后，这双曾握过剑的手，却牵起了两个孩子的希望。
风穿过空荡的街巷，卷走了最后几片纸钱。那株石缝里的蒲公英，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，像在跟他们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