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村不过半日,日头刚爬到头顶,林霄突然“哎哟”一声捂紧左臂。
他粗布褂子的伤口处渗出暗红的血,不是普通的血珠,倒像熔化的铁水,顺着胳膊往下淌,在青石板路上烫出一个个浅坑。叶清瑶刚要伸手去扶,就被他猛地甩开——林霄的眼睛红得像燃着的炭,周身腾起淡淡的红雾,那是斗战圣体的戾气冲破压制的征兆。
“别碰我!”他嘶吼着后退,撞在路边的老槐树上,树干竟被震得簌簌掉叶。布包里的桃木牌“啪”地掉出来,背面的闪电刻痕泛着黑气,显然镇不住翻涌的戾气了。
孟梓皓一把将清瑶护在身后,指尖的镇灵纹亮起金芒:“林霄!看着我!”
可林霄像没听见,只是死死盯着西边的山影——那是落霞村的方向。仇恨像野草似的在他眼底疯长,他突然攥紧拳头,朝着老槐树猛砸过去。“咔嚓”一声,合抱粗的树干竟被砸出个窟窿,木屑混着他指缝渗出的血沫飞溅。
“他这是……”清瑶的声音发颤,眉心玉印亮起绿光,想往林霄身边凑,“我用灵韵试试……”
“别靠太近。”孟梓皓按住她的肩,目光紧锁林霄,“斗战圣体失控时,会吞噬一切外来灵力,你去了只会让他更暴躁。”他突然对着林霄大喊,“你娘绣的平安符呢?拿出来!”
林霄浑身一震,像是被这话钉在原地。他哆嗦着摸向怀里的布包,掏出那块绣着蒲公英的布片。布片被血浸透,却仍能看清歪歪扭扭的针脚——是他娘扎破手指才绣完的。
“你娘绣这个时,是不是总说‘针要稳,心要静’?”孟梓皓的声音放缓,指尖的镇灵纹泛着温和的金芒,“斗战圣体的戾气,就像你手里的柴刀,你想劈柴,它就帮你劈柴;你想砍人,它就帮你砍人。关键不在刀,在握刀的手。”
他捡起两块石子,一块扔向远处的巨石,“砰”地砸出个浅坑;另一块却轻轻放在林霄手心:“你刚才砸树,就像用柴刀劈空气,看着凶,其实白费力气。真正的厉害,是让力气像这石子一样,指哪打哪。”
“我……我控制不住…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红雾里的戾气却淡了些,“它像有自己的心思,总往西边跑……”
“那是你心里的火在引它。”孟梓皓走近两步,指尖轻点他的心口,一缕暖流顺着指尖淌进去,“报仇不是攥紧拳头砸出去,是把拳头收回来,护住想护的人。你看这老槐树,它要是像你这样乱发脾气,早就被雷劈了,可它把根扎得深,才能挡住风雨。”
林霄攥着那块染血的布片,指节泛白。布上的蒲公英针脚歪歪扭扭,有几处还留着暗红的小点——他认得,那是娘绣到深夜时,被针扎破手指滴下的血。
“娘总说,绣错了一针,就得拆了重绣,不然整朵花都歪了……”
“戾气也一样。”孟梓皓顺势坐在他对面的青石上,捡起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你看这圈,就像你娘绣绷上的框,戾气是线,你得让线顺着框走。来,试着把气沉到丹田,想象那里有团火,不烈,却暖得能焐热面团。”
林霄闭着眼照做,可刚吸气,左臂就猛地抽痛,红雾“腾”地涨了半尺,竟把旁边的清瑶逼得后退半步。他猛地睁眼,眼里满是挫败:“我做不到……它不听我的!”
“急什么?”孟梓皓捡起块碎石,往他脚边一扔,“看好了”他突然起身,对着老槐树挥出一拳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响,只有“噗”的一声,树皮上竟多出个浅坑,边缘整整齐齐,像用模子印上去的。“这叫‘收拳’,比砸树难十倍。”
清瑶突然蹲下身,灵韵催开的三朵蒲公英落在林霄脚边:“师傅说过,力气要像蒲公英的绒毛,能飞远,也能轻轻落在地上。你试试对着花打拳?”
林霄看着那几朵颤巍巍的白花,想起娘下葬那天,他也是这样,蹲在坟前看蒲公英飞。娘说过,风会带着它们找到新地方扎根。他深吸一口气,学着孟梓皓的样子沉气,拳头上的红雾慢慢淡了些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孟梓皓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,软却稳,“想象你的拳头是风,只想送蒲公英飞,不想碾碎它。”
林霄的拳头缓缓抬起,指尖的血滴落在蒲公英上,竟没把花打烂。白花顺着拳风轻轻晃了晃,顺着风飘向远处的山谷。他愣住了,眼里的红雾一点点散了,露出原本清亮的底色。
“你看,”清瑶拍手笑,灵韵催出的藤蔓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,缠在拳头上像圈绿绳,“它听你的了!”
孟梓皓捡起那根枯枝,在地上画了五道横线:“这是‘五阶桩’,斗战圣体的基础步法。左脚踏第一道线时,想你爹教你认的北斗星;右脚踏第二道时,想你娘灶台上的陶罐……每一步都踩着个念想,戾气就没处疯跑了。”
林霄跟着踏动脚步,起初总踩错线,戾气随着踉跄的动作往外冒,把地上的草梗都灼成了灰。可他没停,一遍遍地踏,嘴里反复念叨:“北斗星……陶罐……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,他的步法终于稳了。左脚踏线时,拳头上的红雾淡成粉红;右脚踏线时,竟泛出点金芒。孟梓皓突然朝他扔去块石子,林霄下意识抬拳,石子没被打碎,反而顺着拳风弹向远处的草堆——那是他娘教他的“弹石子打鸟”的手法。
“成了!”林霄突然笑了,眼泪混着汗往下淌,“我娘说,力气用对了,弹石子也能打下来山雀!”
孟梓皓望着他胳膊上渐渐隐去的战纹,喉间发暖。他想起三百年前,师兄教他控制灵力时,也曾在云麓书院的石阶上画过类似的线,说“再烈的火,也能被一碗清水浇得温顺”。
清瑶递过水壶,林霄喝了两口,又塞给她,两人的手指在壶柄上撞了下,都红了脸。远处的风卷着药香飘来,林霄突然指着西边的山影:“师傅,等我学好了,能回去给村里人立块碑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孟梓皓起身拍了拍他的肩,“但不是用拳头砸石头,是用你练稳的力气,亲手刻上他们的名字。
林霄重重点头,把那块布片小心揣回怀里,他踩着五阶桩的步子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,身后的老槐树上,那个被他砸出的窟窿里,竟悄悄冒出了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