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番出宫,务必要查清民变根源,推动减赋政策落实,以安民心。”药箱的提手断了,半截木柄落在掌心,我低头看着它,像看着一道裂开的命脉。袖口一收,将那断木塞进内襟,紧贴胸口。它硌着皮肉,却让我清醒——路还没走,手先断了,可脚还走得动。
我脱下青衫,换上粗布短褐,腰间束一条旧麻绳,背上包袱。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物、几块硬饼、一包止泻的药粉,还有秋露那只烧过角的药箱。我把它绑在背上,用布条缠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林逸心知,若要查清真相,必须深入虎穴。他通过系统调取青州地形图,制定了一条避开官道、直插乡野的路线。
夜风从西角巷口灌进来,吹得灯笼晃了两下。守门的小太监打着哈欠,眼皮都没抬。我低着头,混在几个出宫采买的杂役中间,踏出宫墙。
天没亮,城门刚开。我随着贩菜的农人挤出去,脚踩上城外泥道时,鞋底陷进半寸湿土。青州方向,雾蒙蒙的,田埂上蹲着人,一动不动,像地里长出的石头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个老汉,手里攥着一把树皮,正往嘴里塞。他牙齿掉了大半,嚼得费劲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我停下,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饼,递过去。
他抬头,眼白发黄,眼神浑浊,盯着我不动。
“吃吧。”我说,“不打紧。”
他没接,反倒往后缩了缩,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官爷……小的没偷,真没偷。”
我愣住。这人怕成这样,连施舍都不敢接。
我蹲下,把饼放在他脚边,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药粉,撕开一角,混进水囊里,递过去:“喝一口,治肚子疼的。”
他哆嗦着接过,抿了一小口,忽然跪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:“大人饶命!小的真没造反,那歌……那歌是儿子教的,小的不知道啊!”
我心头一震。
“什么歌?”
他不敢说,只一个劲磕头。
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残纸,展开,轻声念:“官租重,田无主,儿卖娘,哭无路。”
老汉猛地抬头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听人唱过。”我说,“在宫里。”
他愣住,像听到了鬼话。
“宫里?你们当官的……听这个?”
“有人留下这张纸。”我收起残纸,“她死了,就因为这张纸。”
老汉浑身一抖,眼泪哗地下来了。
“我儿子……也死了。就因为夜里教孙子唱这个,被里正听见了,说他煽动民变,活活打死了……打死了啊……”
他瘫在地上,干枯的手抓着泥,指缝里全是黑土。
我沉默许久,才问:“朝廷免了三成税,你们怎么还这样?”
“免?”他冷笑,声音像破锣,“免个屁!县太爷说,上头免,底下不减,还得补豪强的亏空。纳兰家在楚州开了粮仓,专收‘义租’,一亩地交三斗,不交就赶人出门。我们村三十户,去年卖了十二个娃,换粮食缴租……有个娘,把自己的闺女卖了,换两升米,回家路上吊在井边那棵树上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向村口那棵枯树,树杈上还挂着半截麻绳。
我没再问。
天光渐亮,村里走出几个人,都是皮包骨,眼神躲闪。我分了干粮,又给一个拉肚子的孩子喂了药。林逸从包袱中取出一包现代提取的止泻药粉,混入草药中。村民服下后,病情迅速好转,纷纷惊叹:“这仙药竟比宫中太医的方子还灵!”
那孩子妈跪下就磕头,额头磕出血也不停。
我扶不起她。
这地方不是穷,是被吸干了血,只剩一副骨架,还在喘气。
晌午,我继续往青州走。路过一个破庙,庙门歪斜,屋顶塌了一角。我进去避雨,雨没来,倒是撞见个老农,正蜷在神像后头烤火。
他见我进来,冷笑一声:“又是个查民情的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歇脚的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他吐了口唾沫,“你们当官的,哪个不是来查我们错的?说我们懒,说我们反,说我们不守王法。可王法是谁定的?税是谁加的?地是谁抢的?”
我没辩解,只掏出那张残纸,放在火堆边上。
火光一跳,照亮了那八个字。
老农盯着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,一把抓过去,手指抖得厉害。
“这……这哪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