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城头的火光虽已熄灭,但那场“免赋凭证”的风波却像一团看不见的野火,在百姓的心头悄然蔓延。
街头巷尾,人们议论的不再仅仅是那险些化为灰烬的竹简,更是那位行事出人意表、总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十九皇子。
此刻,风暴中心的嬴子羡却安坐府中,指尖轻敲着桌面,对着面前的徐衍与老姜头,语调平缓而有力:“民心这锅水,已经被烧得滚烫,是时候趁热下锅,蒸一笼‘人情包子’了。”
徐衍与老姜头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。
嬴子羡嘴角微扬,解释道:“本王打算在宫中办一场‘神薯宴’。”
“殿下英明!”徐衍立刻拱手,“宴请朝中公卿,可借此势,再为新粮造势!”
“不,”嬴子羡摇了摇头,目光深邃,“不请任何权贵。我要请的,是那些平日里我们连眼角都不会扫到的人——南宫洒扫的婢女,掖庭守夜的更夫,御膳房里择菜烧火的杂役。”
此言一出,满室寂静。
请一群宫中最底层的奴仆赴宴?
这在大秦,不,在任何一个朝代,都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!
嬴子羡却毫不在意他们的震惊,继续道:“他们身处宫城,却是离权力最远的人;他们耳目遍布,却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声音。一顿饭,换他们一句真心话,这笔买卖,划算。”
苏檀听闻此事,并未多言,只是默默领命,亲自去核对拟邀的名单。
她心思缜密,不仅仅是核对姓名,更是将每个人的背景都深挖了一遍。
当晚,她便拿着一份重新标注过的名单,步履匆匆地找到嬴子羡。
烛火下,苏檀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:“殿下,这份名单上,有七个人,他们的父兄、亲族,都曾是朝中末吏,后因得罪赵高党羽,被罗织罪名,落得家破人亡,才沦为宫婢杂役。”
她将名单递上,指尖点过那七个名字,眼中闪烁着寒光:“这些人,心中埋着血海深仇。殿下今日若以诚待之,他日,他们便是七根无声无息刺向赵高心腹的骨针。”
嬴子羡接过名单,指腹在那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,眸色渐深。
三日后,神薯宴如期在南苑一座偏殿举行。
殿内没有金樽玉盏,没有歌舞升平,只有一排排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桌,桌上摆着粗陶大碗和木筷。
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熏香,而是土豆炖肉的浓郁、红薯甜羹的香糯,以及玉米烙饼的焦香。
那些被传唤而来的洒扫婢女、年迈更夫和杂役们,一个个局促不安地站在殿中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他们这辈子都未曾踏足过如此“华丽”的偏殿,更不敢想,竟是皇子亲自设宴。
嬴子羡一身寻常的深色常服,亲手拿起一个大木勺,为众人分发土豆炖肉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:“本王不善诗词歌赋,就会这点煮饭的本事,大家别嫌弃,务必吃饱。”
他亲自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递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婢女面前。
那老婢女双手颤抖地接过,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,声音哽咽:“奴婢……奴婢入宫三十年,从未与主子同桌用饭……今日竟得皇子亲手赐食……”
一句话,引得满座唏嘘,不少人当场落泪。
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平日所受的冷遇,在这一碗热饭面前,尽数化为最真挚的感激。
殿内的气氛从拘谨变得热络,几个被母亲带来的孩童胆子也大了起来,一边啃着香甜的玉米烙饼,一边嬉闹着唱起了不知从哪学来的童谣:
“黄衣仙,赐薯粮,十九郎,救饥荒!”
歌声清脆,充满童真,却像长了翅膀,从偏殿飘出,越过高高的宫墙,传到了外面聚拢围观的百姓耳中。
一时间,宫墙内外,竟是同一首歌谣,此起彼伏。
角落里,徐衍手持笔墨,正飞速记录着席间每个人的表情、言语,甚至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。
这份档案的卷首,被他郑重地写下五个大字——《庶民情绪实录》。
他预感到,这或许将开创一种全新的治政方式:“舆情治政”。
宴毕当晚,嬴子羡刚回到寝宫,脑海中那熟悉的系统界面骤然弹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