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老姜头熬的药散发出苦涩的味道,弥漫在空气中,时刻提醒着旁人那所谓每况愈下的病情。
每天清晨,老姜头都会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向寝殿,不出片刻,又满脸“惊慌”地退出来——那碗药总会“不慎”泼洒在门廊的青石板上。
药汁渗入石缝,深褐色的印记一日深过一日,仿佛死亡的倒计时正悄然刻下。
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,每一个动作都为窥探者而设。
与此同时,小德子成了府中悲情氛围的传播者。
他被授意出府采买,每次都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逢人便唉声叹气:“殿下……自从那日跳了两轮操,便一病不起了!昨夜里咯血三升,太医都直摇头,恐怕再也出不了这府门了!”声音不大不小,却总能精准传入那些有心人耳中。
而太医苏檀的表演更是炉火纯青。
他每日携药箱入府,进去时步履匆匆,出来时则面色沉重如铁。
临上马车前,总会对着府门方向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低叹:“唉,脉象浮乱如麻,五内郁结……怕是伤了根本,回天乏术了。”话音虽轻,却足以让暗中窥探的眼线听得真切。
咸阳城内,暗流涌动。
十九皇子嬴子羡旧疾复发、命不久矣的消息,如插翅般飞入宫中,落在中车府令赵高的案头。
赵高捻着细长的指甲,眼神阴鸷。
他虽信了七八分,但生性多疑,不见棺材不落泪。
当即,他唤来心腹宦官,命其乔装成云游郎中,以“寻访疑难杂症”为名,潜入南军营地周边村落,伺机探查虚实。
那宦官果然有些手段,三两日便摸到了皇子府后门。
正巧撞见老姜头倒药渣,便凑上前套话。
老姜头浑浊的眼瞥了他一眼,用旁人可闻的音量嘀咕:“殿下神志都不清了,非说要吃生薯泥清肠排毒!咱家劝不动啊……寒症之体进生冷,这不是自毁么?这病,怕是要命了……”
宦官心头一震。寒症反食生冷,乃医理大忌,近乎自戕!
这绝非伪装,而是病入膏肓之兆!
他连夜回报赵高:“禀报令主,嬴子羡神志错乱,饮食颠倒,确已病危!”
赵高嘴角终于勾起残忍弧度。
“天要亡他,倒省了本座手脚。”他眼中杀机一闪,“但等他自毙太慢。本座要他死得‘合情合理’,死得‘天意如此’!”
一道密令下达御医署——三日后,奉旨问诊,借“药石误投”之局,送嬴子羡最后一程。
届时,一切皆可归咎于“久病虚不受补”。
然而,赵高万万想不到。
在那看似死气沉沉的皇子府深处,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中,嬴子羡正与苏檀对坐。
他面色红润,气息沉稳,哪有半分病态?
案前摊开的并非药方,而是一张咸阳内城防御堪舆图。
“赵高的耐心,比我想象的还差一点。”嬴子羡指尖轻点御医署位置,“他要借‘医’杀人?那我们就让他‘医’出个天大破绽。”
苏檀递上卷宗:“殿下,徐衍已调阅近三年御医署所有‘误诊案卷’。七起皇子或宗室‘暴毙’案,皆出自同一位老医正之手。用药记录均被涂改,手法极尽隐蔽。”
“关键呢?”嬴子羡淡淡问。
“这位医正,每月十五必亲赴西苑药局领取‘安神散’。”苏檀压低声音,“而西苑药局,正是赵高传递密令的据点之一。线索完全吻合。”
“很好。”嬴子羡眸光微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