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前殿的青铜鼎里,龙涎香烧得正浓,却掩不住殿中弥漫的腥气。
三具被剥去外衣的尸体横陈在丹墀下,脖颈处的绳痕紫黑翻卷,像三条狰狞的蜈蚣。
赵高跪伏在阶下,额头几乎贴住冰冷的青石板,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哽咽:“陛下,北地郡急报——自废连坐法后,流寇横行,此三人便是被劫杀的商旅。臣前日还与李丞相说,法不可轻废,今日便应了验!”
始皇帝扶着玉圭的手指节泛白。
他盯着尸体腰间那半截褪色的布带——正是北地郡特产的麻织,前日方有使者报北地粮价不稳,今日便出了人命。
丹陛两侧,御史大夫冯劫已擦了第三遍冷汗,廷尉姚贾攥着朝笏的手背青筋暴起,唯有李斯垂着眼,袖中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传十九皇子。”始皇帝的声音像砸在青铜上的冰棱。
此时的南苑却飘着桂花香。
嬴子羡斜倚在竹榻上,面前石桌上摆着半块未吃完的糖蒸酥酪,苏檀跪坐在案前,狼毫在竹帛上走得飞快。
她素白的手腕悬着,每抄完一行,便用镇纸压平,墨香混着她鬓边的茉莉香,在暖阁里散成一片。
“殿下,第三遍誊完了。”苏檀将最后一卷竹简推过去。
竹面光洁如新,“信用积分总账”五个字力透竹背。
嬴子羡咬着酥酪的手指顿住,眼尾微挑:“可让老姜头核对过?”
“膳监的算盘珠子比御史台的墨还精。”苏檀抽了抽鼻子,“他说渭南里那九十七户的善分,连老张家去年帮邻人修屋的工分都记着。”
窗外忽有冷风卷着银杏叶扑进来,嬴子羡望着满地碎金,忽然笑出声:“去,把这三份账册分了。一份送祖庙,烧给列祖列宗;一份锁进少府密室,让徐衍派十个刀斧手守着;最后一份……”他指尖敲了敲自己胸口,“我亲自捧去见陛下。”
苏檀的笔杆在掌心转了半圈:“烧?那可是三县半年的心血。”
“烧的是纸,记的是心。”嬴子羡翻身坐直,桂叶落在他玄色衣摆上,“陛下要铁证,可这天下最大的铁证,是十万双眼睛。”
当嬴子羡捧着账册踏进前殿时,始皇帝正盯着尸体腰间的麻带出神。
他的玄衣在殿中带起一阵风,三具尸体的乱发被吹得扬起,露出后颈处淡青的指痕——那是被人勒死后补的绳结。
“十九,你且看。”始皇帝的声音像浸了冰水。
嬴子羡蹲下身,指尖掠过尸体后颈:“陛下,这绳痕是新伤,指印是旧的。”他抬头时目光清亮,“流寇劫杀,怎会先掐晕了再勒?倒像有人怕他们喊出声。”
殿中死寂。
赵高的喉结动了动,刚要开口,嬴子羡已将账册举过头顶:“儿臣给陛下带了另一份‘铁证’。三县百姓的信用分,记着他们修了多少桥,帮了多少邻,连拾金不昧的铜子都按铢两算清。”他忽然将账册往丹陛上一放,“但儿臣烧了一份——烧在祖庙,烧给大秦的列祖列宗看:民非无法则乱,无信则崩。如今信立在账上,法藏在民心,何须借旁人的眼睛看天下?”
始皇帝的目光落在账册上。
竹简写满了蝇头小楷:“高陵匠户王二,因拖欠工钱扣三十分,自罚加倍赔付,邻里作证;祋祤里正张九,拾金二两记五十分,乡老共推‘信人’……”他翻到末页,一张小笺飘落在地,上面是嬴子羡的字迹:“陛下若问,十九未派一兵一卒,何以治之?答曰:以民为秤,以信为砣。”
殿外的风卷起小笺,擦过始皇帝的龙纹袖口。
他忽然想起三日前,有个老卒在宫门前跪哭,说儿子因连坐法被牵连,如今得了信用分,竟主动去修了半里城墙抵过。
那时他只当是戏言,此刻看着账册里密密麻麻的“善分”“罚分”,喉间忽然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