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治研习所的朱漆大门刚打开,晨雾里便涌进一阵喧哗。
嬴子羡正往案头摆新刻的信治木印,耳尖忽被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刺得发疼。
抬眼时,老姜头已撞开廊下的竹帘,腰间挂的算筹哗啦啦散了一地——这老头是跟着第一批农官下乡教算学的,此刻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泥点,额角的皱纹里凝着薄汗,活像刚从田埂上拔腿跑回来。
殿下!老姜头踉跄着跪到他跟前,怀里还抱着半卷被揉皱的《民察快报》,祋祤县的老石匠带着二十几个百姓堵在议事亭,说您前日刚让他们按了手印当监察使,今儿就撤了名号!
那铜牌收得急,好些人连家里的米缸都没量完——您这是要寒百姓的心?
嬴子羡放下木印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诏令草稿。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遭,却还是垂眼盯着老姜头颤抖的手背——那上面还留着前日教百姓按手印时沾的朱砂,红得像要渗出血来。
老丈,您说那铜牌是做什么的?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晨雾里的风。
老姜头一怔:自然是让百姓能查粮查账,监督官差...
可查完呢?嬴子羡抬眼,目光穿过廊柱间的晨光,落在庭院里新立的君信公示墙上,查到县丞私扣粮秣,百姓举着铜牌去官府理论,人家说你算哪门子官;查到里正多收赋税,百姓拿着账本去郡府告状,人家说无公文不立案。
那铜牌,不过是块能看不能砍的半截刀。
他弯腰扶起老姜头,袖中系统铜牌硌得手腕生疼:我废的不是监察,是给他们换把能砍的刀。
您且看——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马蹄声。
苏檀掀帘而入,素色深衣下摆还沾着御史台的青砖灰,手中捧着一卷新制的竹简书帛,封皮上监察职能转移白皮书七个字墨色未干。
殿下,《白皮书》已按您说的,写明民察使无执法权之弊,并附百姓上报—御史立案—公开结案的闭环流程。她将竹简摊开,指腹划过其中一行,这里还加了句:民智既开,若使诉求无门,恐生怨怼。
李斯丞相昨日看了初稿,在怨怼二字旁批了慎之。
嬴子羡接过竹简时,瞥见苏檀袖底露出半截朱笔——这是她昨夜在御史台属官堂外贴问题公示榜时用的。
他记得凌晨巡查时,看见她踩着梯子往墙上贴案子,月光落进她发间,把那支朱笔照得像团跳动的火。
徐衍那边如何?他问。
少府丞已将三个月来的三百七十二条未结案分类汇编。苏檀嘴角微勾,《待查积案总录》的题签,他特意用了您给的墨——黑底金字,写着御史台,收了吗?
。
庭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嬴子羡掀开窗纸,正看见徐衍带着几个研习生抬着一人多高的木架往御史台方向走,木架上密密麻麻钉着竹简,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陇西驿马私用案:某月某日,某驿丞调三匹官马送妾回娘家。
这是要往御史台门口立?老姜头踮脚张望,突然反应过来,您是要把百姓的状子,直接贴到御史台脸上?
贴到脸上算什么?嬴子羡摸着下巴笑,得让他们接了这案子,才叫疼。
三日后的清晨,御史台属官堂外的问题公示榜前围了一圈人。
苏檀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昨日偷偷撕榜的小吏被同僚押过来。
那小吏二十来岁,青衫前襟皱成一团,手指还沾着浆糊——显然是想把撕下的竹简重新贴回去,却被眼尖的同僚逮了个正着。
大人,小的就是觉得......这市井案子上不得台面......小吏跪得直发抖。
苏檀垂眸翻着案头的《秦律·监察篇》,指尖停在凡民告官案,监察吏不得推诿那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