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照着他眼角的细纹,冕旒被他摘了,随意搁在案头,珠串散成一片碎玉。朕何时成了可被评说的对象?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,从前,只有朕评说天下人。
老内侍跪在阶下,头几乎要贴到地面:陛下......信治中枢的章程,是您上月准的。
准的?始皇帝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涩,朕准的东西多了,可谁能想到......他翻开内页,第二卷是徐衍刚呈上来的《评分依据汇编》,竹简上贴着民声录的丝帛残片,某月某日,旱灾诏迟发三日,关中八县未及时开仓旁注着陈仓里正王二牛口述,信治站录;某夜召方士问药,拒见民使达两个时辰后附了民使李三斤的叩门声纹,与方士谈丹的声纹比对。
皆有账可查,有声可证。徐衍跪在殿中,声音清越如磬,信治中枢的账册,每日由三郡百姓代表联署封存。
陛下若要查证......他抬头,目光与始皇帝相撞,可派任何人,去任何一县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。
始皇帝突然将竹简推到徐衍面前:这信治中枢,当真不受任何人掌控?
不受。徐衍的脊背挺得笔直,它受天下人掌控。
朝会时,嬴子羡缩在末席打哈欠,广袖掩着半张脸。
苏檀却站在丹墀前,朝笏举得端端正正:评分非为羞君,而在立信。她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,今设回溯听证机制:凡评分低于六十分,七日内须公开回应质疑。帛书上帝王问责草案六个字刺得众臣眯眼,臣等拟了十二项可质询事项,包括是否沉迷方术是否偏听宦官......
够了!始皇帝拍案而起,玉案发出闷响,好啊,朕倒要看看,你们如何让天下人继续信我!他拂袖而去,玄色龙袍带起一阵风,将苏檀手中的帛书掀落半卷。
当夜,章台宫的烛火亮到三更。
始皇帝斜倚在席上,面前堆着三十六卷民声录。
他解下佩玉,用丝绳系住一枚铜铃——那是信治站外挂的样式。
摇一响,宦官便递上一卷:这是陈仓的,说娃子们等粮哭哑了嗓子。再摇一响,这是南阳的,说赈灾粮被贪了三成。
铜铃声里,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街头,老妇举着要明账的木牌,是嬴子羡走过去,亲手接过状纸时说的话:您的账,就是大秦的账。
同一时刻,南苑的暖阁里,嬴子羡拨亮了案头的灯。
灯光映着他含笑的眼:他开始听了——那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苏檀站在他身侧,望着窗外渐起的薄雾:下一步?
让他主动求分。嬴子羡拈起一枚算筹,在案上画了道弧线,等他发现,高分能让百姓更信他,让诏令传得更快......他抬头,目光穿过窗棂,投向章台宫的方向,到那时,不是我们在评他,是天下人在托他。
薄雾里,一只寒鸦扑棱棱飞过宫墙。
它掠过章台宫的飞檐时,始皇帝正放下最后一卷民声录;掠过南苑的树梢时,嬴子羡刚在算筹旁写下主动求分四个字。
三日后的晨雾里,老姜头蹲在宫门外啃炊饼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腰间还系着膳监的围裙。
守门的羽林卫刚要呵斥,却见内官捧着朱笔诏书跑来:陛下宣膳监老姜头入宫问策——
老姜头把最后半块炊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裤腿的面粉,大摇大摆往宫里走,连跪都没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