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姜头突然从殿外挤进来。
这老头今日没穿膳监的皂衣,套着粗布短褐,腰间还挂着半截没吃完的炊饼:我这就回渭南!
昨日我跟乡亲们说,这联署不是给皇子面子,是给咱自己的日子立规矩——他们都等着按手印呢!他说着冲嬴子羡挤挤眼,殿下放心,我让我家小孙子骑快马送,保准比驿站的信鸽还快!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几个布衣百姓扒着殿门往里瞧,见老姜头在里头,立刻扯着嗓子喊:老丈!
我们带了邻县的联署!话音未落,竹简像雪片般从门外飞进来,砸在青砖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。
三日后的宣明殿,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织出金网。
苏檀捧着一摞联署竹简走进来,袖口还沾着墨渍。
她将竹简往案上一放,玉簪在发间轻颤:三十六县,一百九十二处议事亭,共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一枚指印。徐衍紧跟着进来,怀里的账册散出淡淡霉味——那是从少府库房翻出的三年国库账:粮秣出入误差不超过半石,钱币折算分毫不差。
御史大夫冯劫最后进门。
这位素以严苛著称的老臣抚着长须,目光扫过嬴子羡时多了几分赞许:质询环节,殿下答了十七问,从农具赋税到刑狱流程,无一句虚言。他转身对始皇帝一揖,臣以为,三关已过。
始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指抚过案头那卷联署竹简。
竹片上的指印深浅不一,有老人粗粝的纹路,有妇人细腻的指纹,甚至有个孩童歪歪扭扭的小巴掌印。
他忽然抬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这天下......真是他们的了?
是他们的,也是陛下的。嬴子羡跪在阶下,目光与始皇帝隔着十二旒珠串相交,您当年用剑与血统一六国,如今他们用手印和账目,把您的天下,捂得更暖了。
当夜的章台宫,烛火在青铜灯树间明明灭灭。
始皇帝屏退所有宦者,只留嬴子羡相对而坐。
他盯着案头的玉玺,那方用和氏璧雕成的玉印在灯下泛着幽光,像块凝固的月光。若朕反悔,收回成命,你能如何?
嬴子羡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着窗外的宫墙,想起今日在市集中看见的景象——几个孩童蹲在信治公示榜前,指着上面的赋税数目争论:阿爹说今年的粮税比去年少两升!那是监国大人管得好!
陛下可以收回诏书。他转回头,目光清亮如星,但收不回民心。
明日午时,阿房宫外将举行监国就职听证,百姓可现场提问。
若您不来观礼——他顿了顿,声音放软,那不是您废了制度,是制度,先忘了您。
殿外的更鼓敲过三更,始皇帝的手指还停在玉玺上。
嬴子羡起身告退时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,像片落叶飘进深潭。
监国首日的晨雾里,宣政殿的飞檐上挂着新换的铜铃。
文武百官已在殿内站定,朝服的褶皱在地上铺成一片暗涌的海。
大宦官捧着始皇帝的手诏站在阶前,玉笏上的珠串随着呼吸轻晃。
殿外传来仪仗的脚步声,众人下意识挺直腰板——
今日,那个总爱斜倚廊柱的十九皇子,要坐进这大秦最烫的位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