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碑前的老妇蹲下身去捡帕子,指尖刚触到碎石,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穿短打的汉子被推搡着踉跄两步,撞在焦碑残块上:婶子您听我说,我刚从西市信治站过来——他额角渗着汗,苏才人带着两个文书官,把巡更房的竹牍全翻出来了!
老妇的手悬在半空。
不远处卖炊饼的王二瘸着腿挤进来,腰间的铜铃铛叮当作响:我亲眼见的!
苏才人拿墨笔在简上画圈,说纵火那晚,禁卫撤走半柱香——调令盖着中常侍令的印!
中常侍令?人群里炸开一声抽气。
老妇终于捡起帕子,却没擦脸,反而攥得指节发白。
那是赵高还在中车府令任上时兼领的闲职,虽无实权,却是他安插耳目最密的旧署。
此时南苑偏殿里,烛火将苏檀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她将最后一卷巡更记录重重按在案头,竹简边缘割得掌心发红:半柱香时间,足够三五个泼皮翻墙进来泼油。她抬头时,眼尾的泪痣被火光映得发亮,他们烧的不是碑,是要让百姓觉得——连你护的碑都保不住,还有谁信你?
嬴子羡正蹲在灶台边,炭条在竹片上划得沙沙响。
他原本束发的玉簪歪在耳后,玄色锦袍沾着灶灰,倒像个偷跑出来的小宦官。
听见这话,他忽然笑出声,炭条在竹片上拖出条黑痕:他们想让我当背锅的孤臣,可孤臣的锅——他指尖碾过竹片上歪扭的火审二字,得先让这锅烫着他们自己。
殿下!徐衍掀帘而入时,衣摆扫翻了案头的茶盏。
他刚从信治研习所赶来,发带散了半条,脸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,您要办火审大会?
可这无律无典,万一百姓激愤...
激愤才好。嬴子羡没抬头,继续在竹片上画圈,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百姓闹,是百姓闹的时候,眼睛都盯着谁。他突然把竹片往徐衍怀里一塞,去把《火审三约》抄二十份,贴到各坊信治站。
徐衍低头看竹片,只见歪歪扭扭写着:一不指名,二不论罪,三不决罚——只问你信谁管得住火。他喉咙发紧:这......这不是审判,是......
是照镜子。嬴子羡站起身,拍了拍袍角的灰,照照那些躲在阴影里调兵的,照照那些缩在角落传谣的,也照照——他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,照照百姓自己,敢不敢把想说的话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。
三日后的南苑,月光被火光压得淡了。
万人举着火把围成圆阵,像一串烧红的项链绕着焦碑。
老妇站在最前排,手里的火把是儿子生前编的竹篾,浸过松油,烧得噼啪响。
她望着高台上立着的《中常侍令调防令》抄件,字迹被灯烛照得透亮,突然开口:我儿子死在阿房宫监工,他们说他偷懒。她的声音发颤,却像一根针挑破了紧绷的布,那晚禁卫撤了......我信,这火不是意外。
人群里传来抽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