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曾在碑前骂嬴子羡作秀的青年挤到前面,膝盖砸在地上:我骂过你送药汤是假仁假义,可你让人把我的骂声刻在碑上——他抹了把脸,火把在手里直晃,我信你!
火光里,一句句我信像火星子溅开。
卖炊饼的王二瘸着腿爬上石墩:我信治站的文书说,调防令是中常侍令发的!他举起火把,可中常侍令的官印,现在在谁手里?
在赵高手里!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人群霎时静了。
老姜头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,他原本总系着的蓝布围裙换成了粗麻短打,手里举着个烧黑的陶瓮:咱们不审人!他瓮声瓮气地吼,咱们烧旧规矩!说着把陶瓮往地上一倒,写满暗令遮眼不敢言的竹片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烧!老妇第一个弯腰捡起竹片,扔进焦碑旁的火盆。
青年跟着捡,王二瘸着腿捡,连最外围的孩童都踮脚去够。
火势腾地窜起一人多高,映得所有人的脸都发红。
章台阁楼里,始皇帝的玄色衮服被火光染成了赤金。
他望着南苑方向,袖口忽然一热——是粒烧尽的炭灰飘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当年焚书,也是这般火势么?他低声问。
身后的老内侍颤了颤,想起三十年前咸阳宫外的浓烟,却不敢答。
始皇帝望着火光中百姓自发手拉手,围成圈守着信治站的《情绪实录》档案室,忽然笑了:那时火是朕点的,烧的是天下的嘴。他指尖抚过案头的《民心可燃录》,现在火是百姓点的,烧的是......他没说完,目光落在竹简扉页十九子监制五个字上,久久未动。
火审结束时,天刚蒙蒙亮。
嬴子羡站在焦碑前,看着满地未燃尽的竹片,鞋尖踢了踢写着孤臣的那片——已经被烧去了半角。
殿下。苏檀捧着密报走来,发间的木簪沾着火星,渭水渡口截到三个中常侍令的低吏,怀里揣着调防令的原件。她顿了顿,他们说......是上头让毁了证据。
嬴子羡接过密报,借着晨光扫了眼,又随手递给徐衍。
徐衍看着上面的名字,手指发抖:这是......赵高的亲卫!
火审不是审,是筛子。嬴子羡望着渐散的人群,有老妇往焦碑残块上贴新写的听字,用的是最粗的麻绳,筛出谁怕光,筛出谁敢站在光里——他转身时,晨风吹起衣摆,更筛出......
筛出什么?苏檀问。
嬴子羡笑而不答,抬手指向街头。
不知何时,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蹦跳着跑过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:十九子,点明灯,照得黑处亮堂堂......
苏檀听着,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。
风卷着灰烬掠过他们脚边,像极了昨夜未燃尽的星火,正往咸阳城更深处飘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