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劈成两半的木柴,忽然笑了:好。说着又挥起斧头,咔的一声,木柴裂成四瓣。
殿下不看看决议?小吏从怀里掏竹简。
不用。嬴子羡擦了擦汗,他们商量的事,自然比我商量的更合心意。
院外传来环佩轻响。
苏檀站在篱笆外,月白襦裙沾了晨露,发间的银簪闪着和议事厅那盏灯一样的光。
她望着嬴子羡沾着木屑的后背,轻声道:信治已成,你走,无人会拦。
嬴子羡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直起腰,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——那是信治站的方向,该是在支常热灶的砖台了。我不是走。他转身,脸上还沾着木渣,我是终于......能安心当个普通人了。
苏檀没说话。
她望着他眼角的细纹,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时,这少年还缩在廊下啃蜜饯,说摆烂才是人生真谛。
如今他的手糙了,眼里却没了那时的倦怠,像块被磨亮的玉。
夜来得迟。
常热灶首燃仪式设在西市空场,青砖垒的灶台上架着口大铁锅,柴堆码得像座小山。
百姓举着火把围过来,却在看见那道玄色身影时全静了——始皇帝穿着家常的苎麻衫,手里捧着块松明子。
陛下!有人跪了,接着是成片的叩首声。
始皇帝抬手,掌心托着的松明子在风里晃:今日不拜君,不拜神。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青铜编钟上,只敬——敢说话、肯做事的每一个你。
火光腾地窜起来。
铁锅下的柴堆噼啪作响,映得众人的脸都红了。
人群里挤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娃,举着块焦黑的碑石。阿爹说,这是十九子烧功德碑时剩下的!她踮脚把碑石扔进灶膛,给灶火添把力!
焦黑的石头遇火迸出几点火星,像极了那年冬夜,嬴子羡在南苑烧了半宿的功德碑。
火光照着始皇帝的脸,他忽然想起昨夜在议庐守灯的老卒说的话:殿下走了,我们才敢自己做主。
此刻他望着跳跃的火苗,忽然懂了那话里的滋味——不是失去,是托付。
渭水畔的夜风带着潮气。
嬴子羡蹲在岸边,包袱就放在脚边,里头是老姜头塞的腌萝卜,苏檀补的旧衫,还有半卷他抄的《齐民要术》。
他望着水面,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环佩声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苏檀。
这盏灯,还亮吗?她递来的,是议事厅那盏青瓷灯,灯芯还没点。
嬴子羡接过来,指尖触到灯壁的凉意。
他解下腰间的火折子,噗地吹亮,却没去点灯芯,反而把灯轻轻放在木筏上。
木筏是他下午扎的,用的是渭水河畔的芦苇。
灯不在手里,才照得更远。他推着木筏往河心走,灯影在水面上晃,像颗会移动的星子。
苏檀望着那盏灯越漂越远,火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。
忽然有风吹来,掀起嬴子羡额前的乱发,也吹得木筏加快了速度。
灯影渐渐变成个小红点,却始终没灭,像有人在河的那头接着,又像千万声民议汇成的潮,推着它往更远处去。
三日后......苏檀刚开口,又止住了。
她望着嬴子羡的侧影,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说。
木筏载着灯顺流而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
咸阳城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,只有那盏灯还亮着,随着水流,往函谷关的方向,往更辽阔的天地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