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前头的老农踮着脚,嗓门像敲铜锣:这灶台,十九子熬过姜汤!
这墙根,我骂过他徭役重!
这地,是咱们一起烧出来的!
南苑姓话,不姓官!
姓话!不姓官!
声浪撞在宗正寺差役的红袍上,撞在青砖墙上,撞得渭水都晃了晃。
章台宫的案几上,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始皇帝望着跪呈的民议簿,指节抵着眉心——那上面按满了血指印、油指印、泥指印,还有个歪歪扭扭的蝴蝶。
准民持,禁官占。他提起朱笔,墨迹在禁字上顿了顿,又重重落下,着宗正寺即刻撤回丈量队。
当夜,南苑正堂的烛火忽明忽暗。
嬴子羡背着包袱站在空墙前,指尖抚过墙上深浅不一的刻痕——那是百姓们当年争着写诉求时留下的,有歪扭的字,有画歪的灶膛,还有个小娃画的糖葫芦。
你们终于敢为一句话,挡一队兵了。他轻声说,转身要走,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来。
徐衍从梁下钻出来,袍角沾着蜘蛛网。
他捧着一卷《信治典则》,竹简用麻绳捆得歪歪扭扭:我...来还地契。
嬴子羡没接,只是笑:规矩不在纸上。他指了指窗外——月光下,晒谷场的柴堆旁,几个小娃正举着松明子学大人说话,在他们站着的地方。
风穿堂而过,卷走徐衍手里的竹简。
竹片哗啦啦翻页,像有人在轻声诵读,又像无数声音从地底下涌出来,轻轻撞着窗纸。
苏檀站在咸阳城外的官道旁,怀里抱着盏青瓷灯。
灯芯还没点,可她望着远处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发烫——像那年南苑灶膛腾起的光,像百姓举着焦碑喊要说话的声,像渭水上漂着的诉心灯,明明灭灭,却怎么也扑不灭。
她抬头看天。
东边的云不知何时聚厚了,乌沉沉的,像要压到头顶。
风里有股潮腥气,像极了要下暴雨的前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