函谷关的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,像撒了把碎盐。
嬴子羡裹紧褐袍,跟着运粮民夫队的脚步往东挪。
他左肩的旧伤被扁担压得生疼,走路时右脚总比左脚慢半拍——这是前日过崤山时摔的,倒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灶灰混着汗水在脸上结了层暗黄的壳,他哼的俚曲却清亮:“十九子,上天了,留下一口热灶台。”
“嘿,瘸子,走快点!”前边挑粮的大汉回头吼了一嗓子,扁担在肩头颠出“吱呀”声。
嬴子羡应了句“得嘞”,眼角却弯起来——这骂声比从前在宫里听的“殿下”顺耳多了。
民夫队里都是些扛惯了粮袋的粗人,没人在意他脸上的灰,只当是哪个村里烧灶房的庄稼汉。
夜宿野店时,他蜷在草堆最里层。
隔壁铺的老农翻来覆去睡不着,叹气声比虫鸣还响:“听说南苑檐下挂满了话签,咱这粗人,也能写一句?”嬴子羡闭着眼,嘴角微微往上提——他等的就是这种“也能”的念头。
从前百姓见官就抖,如今敢琢磨“我能不能”,这比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管用百倍。
三日后,咸阳南市的青石板路磨得他脚底发疼。
运粮队在“常热灶”前歇脚,那是他半年前让苏檀在各城设的公共灶——不管贫富,饿了就能来添把柴,喝口热汤。
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轮值添柴,最大的那个抱着块竹板,见他过来,踮脚把炭笔塞到他手里:“叔,帮我们记今日烧了几捆柴?”
炭笔杆糙得硌手,嬴子羡却像摸到了什么宝贝。
他在竹板上写下“卯时三刻,柴六担,童七人轮守”,字迹方方正正,每个笔画都压着相同的力道——这是他改良的“信治体”,专为目不识丁的百姓设计,横平竖直,好记好写。
“呀!”小丫头凑过来看,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子,“你写得和南苑先生一样!”
嬴子羡弯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:“那是我师父。”
“真的?”小丫头拽住他衣角,“师父说过,等春社祭典,要教我们在话签上写自己的名字!”
他喉咙突然发紧。
半年前在南苑教孩子识字时,有个小娃攥着炭笔哭,说“我娘说粗人认字没用”。
如今这小丫头眼里的光,比任何诏书都金贵。
他蹲下来,用指节敲了敲竹板:“记住,不是师父教你们写,是你们自己要写。”
信治议庐的烛火晃了晃。
苏檀放下《春社祭典筹备录》,指尖停在新送的竹片上。
竹片边缘毛糙,显然是用自家菜刀削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十九子没死,他在路上。”落款是“陇县东集”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——这字迹和三个月前在函谷关城墙下发现的炭痕如出一辙,运笔时手腕总爱往右偏半分。
“大人?”书吏站在廊下,“要派人查吗?”
苏檀抽出张空白封皮,提笔写下“真言不必证,但需存”。
墨迹未干,她已将竹片收进檀木匣:“春社祭典要的就是真话,真真假假掺一块儿,才是百姓的心思。”书吏退下时,她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,轻声补了句:“他若想被找到,早站在议庐门口了。”
月上柳梢头时,嬴子羡摸进南苑旧居外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