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穿粗布衫的汉子扯着嗓子喊:神仙还要收地租?
我种二亩地才缴二十文!
许是试咱们诚心。昨天卖符的老农挤进来,脖子涨得通红,我出十文!
我出五文!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人群缝里钻出来,举着攥出汗的铜钱,别断香,我想吃糖人!
第三日,影碑上又添了新字,这回墨迹更浓:地租已收,然此碑挡道,限三日内移至茅厕后,否则派火丁来拆。
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。
卖胡饼的老妇拍着大腿:神仙还怕挡道?
我家院门口的石磨都比这碑大!戴斗笠的后生蹲下来摸字迹:这炭灰跟我家灶膛里的一个味儿,莫不是哪个调皮小子写的?
三日后,影碑真的挪了地方——是那个卖符的老农带着几个小伙子搬的。
他们把石碑立在茅厕后,又搬来块巴掌大的青石,用凿子刻了行字:此处曾有人说话,如今人人能说。
苏檀接到狄道信治站的急报时,正在翻最近的诉心角记录。
竹册上求庇佑的红签少得可怜,取而代之的是村东河桥该修了盐价能不能降两文的墨笔字。
她指尖划过一条想建说书摊的条目,忽然笑了。
当晚她在《信治日志》里写道:神倒了,话站起来了。写完又补了句:要给狄道执事记功——那两笔炭字,分明是他们配合演的戏。
月上城头时,嬴子羡蹲在狄道城楼的女墙后,望着巷口那块小石。
一个盲叟摸索着走过来,手里攥着把小刻刀。
他听见盲叟喃喃:我想建个说书摊,收两个徒弟...这事儿,该写在碑上。
风过城堞,卷起一缕炭灰,擦过嬴子羡的鼻尖。
他望着星空低声自语:你们终于不怕我变成赵高第二了。
三年后春社的晨雾里,咸阳城最热闹的第一议庐前围满了人。
红漆木牌上贴着新任执事推选名单,最下面一行用朱砂笔写着:今日轮值:王小宝(七岁)、李招娣(六岁)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看,突然拽了拽旁边老妇的衣角:奶,我也想当执事!
老妇弯腰抱起她,指着木牌上的字笑:等你学会认信治俩字儿,奶帮你报名。
晨钟响起时,议庐门扉洞开,里面传来孩子们脆生生的吵闹:我先说!
东市的糖葫芦摊该挪挪,挡着信治站的路了!我要说!
西巷的井该淘了,水有泥味儿!
春风卷着纸鸢掠过屋檐,纸鸢上歪歪扭扭写着:人人能说话,事事有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