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鸢掠过屋檐时,咸阳第一议庐的红漆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扎羊角辫的李招娣抱着个粗陶碗挤出来,碗里盛着刚蒸的枣糕,甜香混着晨雾漫开。
蹲在门墩上的少年阿牛蹭地站起来,鼻尖沾着墨迹:“招娣姐!我刚在旧墙上发现行字!”
李招娣踮脚往门侧老墙看——墙皮脱落处露出半行斑驳字迹,“火不靠人点”五个字被风雨磨得发毛。
阿牛用树枝戳了戳:“这谁写的?比我先生教的《仓颉篇》还早!”
门内正收拾案牍的老卒听见动静,拄着竹杖踱出来。
他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昨夜誊抄的墨渍,原是从前少府的书吏,如今自愿来议庐当杂役。
“这字啊……”老卒眯眼瞅了半晌,突然笑出声,“我当差第三年,有个穿粗布短褐的小子蹲这儿刻的。那会儿他说‘火要烧得久,得靠灶膛里的柴自己着’,我还骂他胡咧咧——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串,那是议庐所有木匣的钥匙,“后来才明白,他说的是咱这议事的火。”
阿牛挠头:“比神仙还厉害?”
“神仙?”老卒弯腰拾起李招娣掉在地上的枣糕,用袖口擦了擦递回去,“三年前影碑挪茅厕那会儿,我在狄道当差。有个卖胡饼的老妇说‘神仙还怕挡道’,结果第二天影碑真挪了——哪有神仙听凡人的?后来才知道,都是咱自己人在搭台唱戏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瞥了眼门内正在整理竹册的苏檀,“就像苏执事先前说的,信治这事儿,得把神仙请下神坛,让话从人嘴里出来。”
苏檀正翻着新送来的《信治典则》修订稿,指尖在“十九子”词条上顿住。
竹简写着:“早期执事佚名录,事迹不详,或为传说。”她想起三年前在狄道城楼,嬴子羡望着影碑被搬走时说的“你们终于不怕我变成赵高第二了”,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窗外传来阿牛的追问:“老卒伯,那刻字的小子呢?”
“早没影了。”老卒把竹杖往地上一拄,“就像咱议庐的执事,今年是王小宝,明年是李招娣,哪有总坐这个位置的?”他突然提高嗓门,“招娣丫头,把枣糕给徐先生送两块!他在后面校勘《庶务七则》呢,准饿了。”
李招娣应了声跑开,阿牛追着她的羊角辫蹦跳,两人的笑声撞得檐角铜铃叮当响。
苏檀合上竹册,目光扫过案头堆成小山的《信治日志》——最上面一本是狄道送来的,首页贴着张歪歪扭扭的画,画着影碑立在茅厕后,旁边写“此处曾有人说话,如今人人能说”。
她伸手抚平画角的褶皱,听见外间老卒还在絮叨:“要我说,记不记得名字有啥要紧?你看现在东市的糖葫芦摊挪了,西巷的井淘了,哪家有难处往诉心角一写,不出三日准有执事来搭手……”
千里外的江南水畔,嬴子羡正低头编竹筐。
竹篾在他指间翻飞,腕间一道淡白的痕迹——那是从前戴玉扳指勒的,如今早换了粗布护腕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巡查员扛着木牌走过来:“老丈,借问个路!”
嬴子羡抬头,阳光透过竹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他眼角添了细纹,两鬓沾着竹屑,倒真像个寻常老匠户。
“客官要去哪儿?”
“找南苑。”高个巡查员抹了把汗,“听老人说,当年有个‘十九子送汤’的地儿,专门给流民熬粥。我们奉上面差遣,要把那处旧宅改成新的常话亭。”
嬴子羡的手顿了顿,竹篾“咔”地断成两截。
他弯腰捡起,指腹蹭过断口的毛刺:“南苑啊……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,没听说过。”他抬手指向村东头那座青瓦亭,“不过我们这儿有常话亭,日头大时歇脚,下雨时避雨,谁有冤屈都能进去说。前儿张婶子说鸡被偷了,后儿就有执事帮着查出来是邻村的娃闹着玩。”
矮个巡查员挠头:“可上面说‘十九子送汤’是信治的根……”
“根?”嬴子羡将编好的竹筐倒扣在膝头,筐底还留着未磨平的毛刺,“我倒觉得,根在每个进去说话的人脚底下。”他从灶上舀了碗热汤递过去,“喝碗汤再走,这水是村西头老井的,甜。”
巡查员谢过,捧着汤碗往村东去了。
嬴子羡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,转身走进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