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灶边堆着半筐晒干的野菊,墙角立着个破陶碗——碗沿缺了块,是当年在南苑熬粥用的。
他蹲下来,把陶碗轻轻放进灶膛。
“咔啦”一声,陶片在火里裂开细纹。
火焰腾起时,映得墙上那幅《基层联络图》忽明忽暗。
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郡县的常话亭、诉心角、议庐位置,连最南边的象郡都画了个小红点。
唯有图右下角,“嬴子羡”三个字被烟熏得模糊,只剩淡淡一道痕迹,像被风吹散的云。
与此同时,咸阳南苑的竹榻上,老姜头攥着徐衍的手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他喉间发出咯咯的痰响,却仍在笑:“徐小子……别给我立碑……”
徐衍抹了把脸,泪水砸在老姜头手背的老茧上:“我记着呢,您说‘要说,就说有个老家伙,帮人记过账’。”
“对……”老姜头的目光掠过窗外的“诉心角”,那里挂着新添的红签,“‘账神爷的规矩还在’……比碑强……”他的手渐渐松开,像片秋天的叶子,轻轻落在徐衍膝头。
三日后,南苑的诉心角多了支墨笔写的签:“老姜头走了,可账神爷的规矩还在。”没有署名,风一吹,竹签在绳上晃了晃,和旁边“东头李婶子借了三斗米”“西巷王二牛该还犁耙”的签挤成一堆。
同一时刻,咸阳宫偏殿里,始皇帝放下笔,《致天下书》的最后一笔在竹帛上晕开。
他望着窗外飘起的纸鸢——不知哪个孩子放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人人能说话”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那个缩在殿角啃冷糕的十九子。
那时他总觉得这孩子没出息,如今才明白,最有出息的,是让自己“没出息”到被人遗忘。
江南的雨来得急。
嬴子羡刚把编好的竹筐收进檐下,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。
他搬了条木凳坐在门口,听着雨帘里传来孩童的背诵声:“信治庶务七则,一曰听言不避市井,二曰理事不徇亲旧……”
有旅人抱着包袱跑过来避雨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老丈,这地方可曾出过什么大人物?”
嬴子羡递过干布:“大人物?我们这儿最大的官,是每天烧灶的那个人。”他指了指村东头的常话亭,雨幕中那抹青瓦若隐若现,“你听,里头正议事呢。”
旅人侧耳,果然听见亭子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:“明儿该修桥了!”“我家有两根木头!”“张叔公的孙子会画图纸!”
雨声淅沥,灯火微茫。
嬴子羡望着汤面升腾的热气,恍惚看见千里外的常话亭、议庐、诉心角,每一处都亮着盏灯——没有金饰,没有龙纹,只是最普通的陶灯,油芯结着灯花,却把大秦的夜照得透亮。
雨停时,屋檐的水珠子还在“滴答”落。
村头破亭下,几个孩童蹲在青石板上,用树枝划拉着识字。
最边上的小娃指着“信治”俩字,奶声奶气问:“阿姐,这是啥?”
扎着羊角辫的小阿姐踮脚擦了擦石碑上的水,石碑是新立的,刻着“常话亭”三个大字。
她回头笑:“这是能让所有人说话的地方呀。”
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吆喝,孩童们一哄而散。
青石板上的“信治”二字被雨水冲得发亮,像两颗埋在土里的种子,正悄悄往更深处扎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