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《天子列席七日录》被快马送进各郡的信治研习所。
徐衍捧着绢帛的手在抖,他翻到最后一页,始皇帝在粥棚里帮老妇哄孙子的素描下,苏檀用小楷写着:“陛下问那孩子怕不怕官,孩子说‘怕县丞的板子,不怕话亭的灯’。”
“他不是来听民意的,”徐衍把绢帛按在胸口,“是来学‘如何做一个人’的。”
同一时刻,丞相府的烛火亮得刺眼。
李斯捏着门生连夜抄来的《七日录》,指节发白。
案头的秦篆竹简堆成小山,都是各郡送来的“话亭议决”——有废除盐铁官卖试行私贩的,有要求县丞每月列席议事的,甚至有个小县要改“秋决”为“春决”,理由是“冬雪封路,犯人等不到刑场就冻死了”。
“此风不可长。”他突然将竹简砸在案上,墨汁溅在“法自民出”四个字上,“明日早朝,奏请立‘信治监’,归中车府统辖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传来童声琅琅:“《庶务七则》第三条:监督之权,亦须被监督。”
李斯猛地抬头。
月光里,几个孩童举着竹板跑过,竹板上的字被灯笼照得发亮——正是信治研习所新印的《庶务七则》。
他踉跄着扶住案角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在兰台整理《韩非子》时,也是这样,听见宫外传来百姓唱秦腔的声音。
江南的雨来得急。
嬴子羡蹲在竹棚下编竹蜻蜓,雨水顺着棚檐砸在他脚边的泥坑里。
卖货郎老张蹲在他旁边,啃着他递的炊饼:“您是没见着,咸阳城的孩子都举着这玩意儿跑,跟一群小凤凰似的。”
“叫‘言鸢’。”嬴子羡削着竹片,刀尖在翅膀上刻了道细纹,“能飞多高,就能说多远。”他把编好的竹蜻蜓往空中一送,竹片打着旋儿窜上雨幕,“帮我带十只去咸阳,卖给话亭门口的孩子。”
老张接过竹蜻蜓,突然压低声音:“听说陛下在话亭里跟人比吃胡饼,撑得直拍肚子?”
嬴子羡手一抖,竹刀差点划破指尖。
他望着雨幕里忽隐忽现的竹蜻蜓,笑出了声,笑得锅里的粥都溢出来,烫得他跳脚。
阿木端着笊篱从屋里跑出来,就见他蹲在地上擦粥,嘴上还念叨:“好啊,好啊,这下连龙椅都坐不稳了。”
咸阳宫的夜格外静。
始皇帝坐在话亭的条凳上,烛火在《议事录》上投下摇晃的影。
他提笔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,最后落下一行字:“昔年焚书,朕以为可灭异声。今日方知,声不在书,在人心。若有一日,此亭空寂,非民无言,乃上堵其口。”
守亭的老卒提着灯笼巡过来,见他还在写,惊得灯笼都差点掉了:“陛下?您咋还没走?”
始皇帝合起《议事录》,指节抵着下巴上的胡茬:“替我传话:明日朝会,朕有‘庶民条陈’要奏。”
“可您是天子啊!”老卒急得直搓手。
始皇帝望着亭外的星空笑了:“今日是。明日?或许只是个想说话的老头。”
此时,章台宫的偏殿里,赵高靠在锦被上剧烈咳嗽。
他手里攥着的密报被咳出来的血浸透了半页,只余几个字还清晰:“陛下……首善亭……与民争席……”
“传……传中车府令……”他撑着要起身,金缕玉衣滑落在地,“备车……去……去话亭……”
窗外,一只竹蜻蜓被夜风吹着,轻轻落在他的窗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