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柳梢时的那幅涂鸦还没被晨露打湿,咸阳西市的豆浆摊前,卖浆的老妇就着晨光擦木桌,突然被墙根的炭字硌了手——十九子装穷骗民心!她眯眼辨认,木勺当啷掉进桶里。
阿婆这是咋了?蹲在矮凳上啃胡饼的小帮工凑过来,顺着她手指一看,嘴里的饼渣噗地喷在墙上:哎哟!
这谁写的?
说阿篾师傅是皇子细作?
老妇抄起刷锅的竹刷就要抹,却见隔壁绸缎铺的孙娘子攥着帕子跑过来:可不敢擦!
我家那口子说,这是赵中车府令的人写的,擦了要挨板子!
话音未落,西市的青石板路上已响起哒哒的马蹄声。
徐衍骑着快马冲过十字街,腰间的玉牌撞在鞍鞯上叮当作响——他刚在信治中枢的案头见到密报,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城传来的谣言:阿篾是皇子细作话亭里的字都是骗民的。
苏使君!他撞开偏殿的竹帘,案头的《信治通例》被带得翻了两页,得请陛下下旨辟谣!
再任由这些谣言传下去,百姓要乱了!
苏檀正伏案整理竹片,指尖的朱砂笔悬在半空。
她抬眼时眉峰未动,只将一摞编绳捆好的竹片推过去:徐少府且看看这些。
竹片上墨迹斑驳,有孩童歪扭的阿篾坏,有妇人潦草的皇子骗人,但每片末尾都标着小字:咸阳宫司膳房王三儿之侄中车府令府外门丁张九。
徐衍翻到最后一片,突然顿住——最底下那片竹片边缘发毛,分明是从赵高书房碎纸堆里捡的残页。
九成谣言,出自宫中旧吏子弟之手。苏檀的笔在竹片上划出一道红痕,若下诏辟谣,等于告诉天下人十九皇子是真名,倒坐实了伪贤人的说法。
更要紧的是......她指尖点在话亭二字上,火会烧到信治制度头上。
徐衍后颈发凉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竹片上,晕开一团墨迹。
他突然抓住苏檀的手腕:那怎么办?
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脏水泼到百姓刚信起来的规矩上!
苏檀抽回手,将整摞竹片锁进铜匣:不用我们动手。她望向窗外飘着的纸鸢,嘴角难得翘起半分,有人比我们更会甩锅。
此时的江南水乡,嬴子羡正蹲在竹棚里编竹偶。
月光从竹篾缝隙漏下来,在他膝头投下细碎的影。
案头摆着三个半成品:戴高冠的那个缺了半只耳朵,穿龙袍的歪着脑袋,披黑袍的竹节手指还沾着墨。
阿篾师傅!学徒阿木掀帘进来,怀里抱着一摞皱巴巴的帛书,咸阳来的信!
说有人骂您是皇子细作!
嬴子羡的竹刀顿了顿,抬头时眼里闪着促狭的光:骂我?
好事啊。他用刀背敲了敲黑袍竹偶的脑袋,正好教百姓看看,是谁在背后捅刀。
次日未时,咸阳百工坊外的空地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阿木举着竹棍吆喝:新戏《谁在造名》!
一文钱看三幕!人群里挤进来个戴斗笠的,正是连夜乘快马赶来的苏檀。
她踮脚望去,只见竹帘后三个竹偶摇摇晃晃登场——
伪贤人竹偶抱着破碗哭:我本是个编竹的,偏有人说我是皇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