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趴在泥里,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快请郎中来,嘴角偷偷往上扬。
苏檀那笔批注说得好,不争,而使其不值得争——他都把自己折腾成鬼样子了,谁还敢信他是神仙?
消息像长了翅膀。
三天后,村头老槐树下,几个村妇蹲在石磨旁择菜。
那天可吓死我了,阿篾师傅好好的,怎么就被鬼附了身?
谁知道呢,原来说仙人话的,也会被鬼咬。
我家那口子说,还是按他教的开窗煮水实在,鬼不鬼的......
嬴子羡躲在树后听得直乐,转身对蹲在地上编竹筐的阿木道:把那首童谣再教一遍。
开窗风进来,烧水泡碗筷,饿鬼不吃盐,病魔绕道走——
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娃从他脚边跑过,脆生生的童声撞得槐树叶沙沙响。
嬴子羡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,在咸阳宫给始皇帝讲内卷的场景。
那时候他总觉得,改变大秦要靠惊天动地的大事;现在才明白,让百姓把开窗当家常,比刻在玉圭上的诏书管用百倍。
咸阳宫的偏殿里,徐衍捏着《江南防疫实录》的竹简,指尖都在发颤:民间竟传阿篾被恶鬼附身,这、这成何体统?
信治的理性根基......
你错了。苏檀端着茶盏的手顿住,他们不信神了,才开始信开窗和煮水。
恐惧不可怕,可怕的是把恐惧交给一个名字。她将竹简推到案上,墨迹未干的防疫三策在烛火下泛着暖光,您看,现在百姓问的是怎么煮水最干净,不是哪个神仙教的。
始皇帝翻着竹简,突然笑出了声。
他摩挲着简尾嬴子羡三个字的墨痕,指节上的老茧蹭得竹片沙沙响:好个嬴子羡,连自己都敢黑成鬼。
这天下,还有谁敢称圣?
数日后的午后,嬴子羡蹲在河边洗竹篾。
几个小娃在他脚边的泥地上画阿篾历险记,树枝戳得泥点乱飞。
看!这是阿篾被狗追!
这是阿篾被雨淋!
还有这个——扎双髻的小女娃踮着脚,在最大的泥人头上插了片破树叶,我阿娘说,这叫我不是神仙,我是锅盖!
嬴子羡捏着竹篾的手忽然松了。
他望着泥人脸上歪歪扭扭的泥点,那模样活像那天自己在草棚里撒泼的丑态。
有那么一瞬,他想起刚穿越来时,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卷王值;想起苏檀第一次给他递茶时,茶盏底压着的小心赵高的纸条;想起始皇帝握着他的手说大秦活在规矩里时,掌心的温度。
哈哈哈!他突然仰头大笑,笑得竹篾啪嗒掉进河里,好!
好个锅盖!
当晚,他蹲在江边的礁石上,手里攥着根用了十年的旧竹杖。
竹杖头磨得发亮,是当年在咸阳宫编第一个竹漏时留下的。
他摸了摸杖身的刻痕——那是系统任务完成时,他偷偷刻的摆烂到此一游。
这回......他对着江风喃喃,连锅盖都烧了,看你们还往哪儿扣。
竹杖扔进火盆的瞬间,火星轰地窜起老高。
火光映在江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鳞,像极了当年咸阳宫的琉璃瓦。
嬴子羡望着那堆灰烬,忽然听见村口传来弦子声——是个盲叟,正坐在老槐树下调试三弦。
明日开书,说信治旧事。盲叟的声音像陈年的酒,从一个编竹匠的自嘲说起......
江风卷着火星掠过嬴子羡的发梢,他望着盲叟的背影,忽然想起苏檀说过的话:真正的规矩,是长在人心缝里的草。
火盆里的灰烬还在跳,像极了当年系统任务完成时,满屏乱飞的卷王值。
只是这一回,那些光不再刺眼,倒像极了小娃们举着的火把,暖融融的,照着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