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夜的江风裹着桂花香钻进领口时,嬴子羡正蹲在林边的老槐树下。
他裤脚沾着白天编竹篾时蹭的竹屑,发梢还凝着傍晚洗竹篾溅的水珠,却连动都懒得动——盲叟的三弦声就在村口老槐树下响着,那把磨得发亮的三弦拨片,他记得是十年前自己用竹漏废料削的。
上回说到,阿篾师傅在草棚里摔了个屁股墩儿,嘴里还喊着我不是神仙我是锅盖——盲叟的声音像浸过蜜的老茶,尾音带着点沙哑的颤,列位可知那锅盖后来怎么着了?
被阿篾当草帽戴了!扎双髻的小女娃踮着脚喊,她怀里还抱着块泥团,正是白天捏的阿篾历险记主角。
周围七八个小娃立刻哄笑起来,有个穿青布衫的小子拽了拽盲叟的衣角:爷爷快讲,阿篾后来有没有被狗追?
盲叟布满老茧的手在弦上轻轻一挑,三弦叮地响了声:被狗追?
阿篾师傅追狗还差不多——他忽然顿住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膝头摊开的竹简,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倒像是用左手写的,不过今日,该讲的都讲完了。
啊?小女娃的泥团啪嗒掉在地上,那明天还讲吗?
盲叟俯下身,摸了摸小女娃的头顶。
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,是白天刻字时蹭的:明日啊,该你们讲了。说罢,他将手中那根油亮的竹杖往土中一插,竹杖在泥里晃了晃,竟稳稳立住了。
嬴子羡望着那根竹杖。
竹节处有道浅浅的刻痕,是他当年编竹漏时不小心划的。
盲叟起身时,他才发现老人的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——和十年前在狄道诉心角刻字的盲叟,走路姿势一模一样。
爷爷再见!小娃们追着盲叟跑了两步,又停在竹杖前叽叽喳喳。
月光漫过他们的头顶,将影子拉得老长,像一串摇摇晃晃的小灯笼。
嬴子羡望着盲叟的背影融入夜雾,忽然听见竹杖在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——那是竹节间藏着的小铜铃,是他八年前给说书人添的,说这样故事就有声音了。
故事活了。他喃喃着,从地上捡起片梧桐叶。
叶子边缘已经泛黄,脉络里还凝着夜露,凉丝丝的。
他摸出怀里的炭笔,在叶面上一笔一划写:阿篾的最后一天:早上被鹅啄,中午煮糊粥,晚上躲在林子里看小娃们讲故事——嗯,这样写才对。
他蹑手蹑脚走到竹棚前,将树叶塞进门缝。
竹棚的竹板有些松动,他伸手一推,门吱呀响了声。
里面飘出股熟悉的竹篾清香,混着点霉味——是他去年编竹席时剩下的材料。该闭嘴了。他退后半步,转身往江边走,鞋跟踩在石子路上,咔嗒咔嗒响得清脆。
第二日辰时三刻,嬴子羡正蹲在江边洗米,忽听见村头传来嚷嚷声。
他猫着腰溜到后山的老桑树下,透过枝桠望去——村口的老槐树下,小娃们搬了块青石板当议事桌,那个扎双髻的小女娃举着根竹片当令箭:今日议事会,议题是阿篾师傅的老竹棚怎么安置!
拆了当柴烧!穿青布衫的小子第一个举手,我阿爹说竹棚漏雨,烧了能煮三锅粥!
不行不行!扎羊角辫的胖丫头急得直跺脚,阿篾师傅在棚子里给我编过蝴蝶,要改成老赖亭!她掰着手指头数,就讲阿篾师傅躲香火的事——上次王婶要送他两只鸡,他翻后墙跑了!
小女娃敲了敲竹片:肃静!
根据《庶务七则》第三章,争议事项抽签定!她从布兜里摸出七片竹片,三片写拆,三片写改,还有一片画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