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子羡憋着笑,指甲掐得掌心发疼。
他本想跳出去说竹棚我自己留着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上回他在村头帮老李家修篱笆,结果那篱笆被当成圣手竹艺供了三天,连邻村的老秀才都来烧香。认了,又成圣物了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转身回屋扛起铺盖卷。
江心岛的渔屋比竹棚小一半,屋顶还漏着风。
嬴子羡把铺盖往草席上一扔,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。
他扒着门缝望去,只见扎双髻的小女娃踮着脚往门缝里塞东西,塞完扭头就跑,发辫上的红头绳晃得像团火。
他捡起那团纸,展开是歪歪扭扭的字:阿篾师傅,我们抽签抽到改老赖亭啦!
你要是不喜欢,明天我们再抽!
小祖宗。他笑着把纸条塞进灶膛,看火星噼啪舔着纸角。
五日后,苏檀的青骢马踏碎江边的晨雾时,嬴子羡正蹲在渔屋门口补渔网。
他听见马蹄声,头也不抬地往船里缩了缩——苏檀的绣鞋他太熟了,那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,十年前在咸阳宫就往他茶盏底压过小心赵高的纸条。
阿篾师傅搬家了?苏檀的声音清清淡淡,带着点问句的尾音。
他嫌我们太吵!扎双髻的小女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拽了拽苏檀的裙角,昨天我去送红薯,他说再吵就搬到江中心,结果真搬了!
嬴子羡趴在船帮上,看见苏檀低头望着江心渔屋的孤灯。
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,落在江面上,像根静静的芦苇。
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,他才直起腰,发现后颈沾了片梧桐叶——和那天塞门缝的叶子,纹路一模一样。
咸阳宫的雪落得比江南早。
始皇帝立在话亭前,望着飞絮般的雪片落在青瓦上,忽然开口:你说...他还记得这亭子吗?
苏檀将手中的《信治年报》往怀里拢了拢。
年报首页她写的制度之成,不在创始人归隐,而在世人不再追问创始人去了哪儿,墨迹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。
她抬头时,雪落在睫毛上,很快融成水珠:不重要了。
亭子记得他,就够了。
深冬的某个清晨,嬴子羡裹着旧棉袄去江边挑水。
路过无名亭时,听见里面闹哄哄的——四个小娃正围着块石板争论,胖丫头叉着腰喊:我阿爹说种玉米好,能磨粉!青布衫小子跺着脚:红薯才好,我阿娘说能烤着吃!
他站在亭外听了会儿,转身往雪地里走。
脚印很快被新下的雪盖住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走到江心时,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噼啪的响声——是小娃们在无名亭生了堆火,火星子窜得老高,映着雪色,亮得像当年系统面板上乱飞的卷王值。
盲叟离去后的第三日,晨雾还未散尽时,几个小娃扛着竹片和草席往旧说书台跑。
扎双髻的小女娃跑在最前面,怀里抱着块泥团——泥人头顶插着片梧桐叶,歪歪扭扭写着新话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