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汛的冰排在江面上撞出细碎的响,像谁把一匣子银铃铛打翻在水里。
小柱子裹着厚棉袍从吴县回来时,船桨还滴着冰水,裤脚沾了半片带泥的芦苇叶。
先生!他扒着竹篱笆喊,冻得鼻尖通红,联亭那边的老丈让我带话——他们今年要搞联亭议堤,说是您当年在狄道教的法子!
嬴子羡正蹲在檐下补渔网,竹针在指缝间穿得飞快。
闻言手顿了顿,竹针咔地戳进掌心,血珠渗出来,倒比冰碴子还凉些。联亭议堤?他捏着渔网绳,我何时教过?
小柱子挠头:说是去年冬天,话亭里有人翻出您写的《庶务七则》抄本,说议事要像织网,经线纬线得轮着来。
这不,今年修堤的议题里,竟有人提请阿篾师傅回来主持——
阿篾?嬴子羡挑眉。
这是他在江南的化名,取无枝可依的意思,原想着隐姓埋名图个清净,倒成了个名号。
可不是!小柱子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张老汉让我带了话本子,您瞧——油布里是半卷粗麻纸,墨迹斑驳,有个白胡子老农拍着桌子骂:他若回来,话亭还是我们的吗?
上回修渠,他蹲田埂上看三天,一句话不说——这才是真信我们!
满屋子人都醒过神,最后决议改成仿阿篾旧法:不设主事,轮值执槌!
渔网啪地掉在地上。
嬴子羡盯着江面上浮动的冰排,忽然想起去年在狄道,他蹲在晒谷场边啃炊饼,看里正和几个老汉为水渠走向吵得面红耳赤。
他原想插嘴,系统突然弹出任务:请在三日内让村民自主解决争端,禁止直接干预。他于是搬了块石头坐着,从日出看到月升,直到老人们吵累了,自己画了张分水图。
我当时就想,反正系统逼我摆烂。他喃喃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渔网的结,谁成想...
是夜,江风卷着湿冷的潮气钻进渔屋。
嬴子羡裹着旧棉衾刚要睡,眼皮忽然沉得像压了块磨盘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话亭中央。
青瓦顶漏下月光,照得地上的竹席泛着银边。
台下坐满了人,有系着蓝布围裙的村妇,有扛着锄头的汉子,连总揪他耳朵骂不成器的老渔翁张老汉都在,正冲他挤眼睛。
请阿篾主持!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众人跟着应和,声浪撞得话亭柱子直晃。
嬴子羡急得直摆手:我不会主持,你们自己来!可话音未落,人群里已有人摸出竹签筒:抽轮值执槌的!另一个举着炭笔往墙上画水位线:去年涨水到第三道砖,今年得加高半尺!几个后生扛起竹笼就往江边跑,连他脚边的小娃都拽着他裤脚:阿篾叔叔,帮我递块泥——我要捏镇水神!
他怔在原地,看话亭的门被风推开,穿堂风卷着几张纸飞过头顶。
凑近一瞧,竟是《信治笑典》的残页,墨迹被风吹得模糊,却有一行字格外清晰:规则长成树,种树人就该退到树影里。
系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,比往日少了几分贱兮兮的调调,倒像在叹气:【终极悖论达成:你被崇拜,正因为你拒绝被需要。】
嬴子羡猛地惊醒,额角沁着薄汗。
窗外的月亮正往西边落,江面上浮着层薄雾,像谁把棉絮撕成了碎片撒进去。
他摸黑披了件外衣,赤脚下了地,推开竹窗,正见小柱子裹着被子在廊下打呼,怀里还抱着那个油布包。
第二日天刚亮,他就划着木船往南岸去。
春汛的水涨得急,船桨搅起的浪头撞在礁石上,溅起的水珠落进脖子里,凉得人打了个激灵。
远远就瞧见新筑的大堤。
青灰色的石块码得齐整,竹笼里填着碎石,竟真用了他改良的三叠架火法——底层横放,中层竖插,顶层斜搭,能分散水流冲击力。
几个工匠蹲在堤上敲石头,见他过来,直起腰笑:阿篾师傅来指导?
指导什么?嬴子羡挠头。
您看这结构!工匠用锤子敲了敲石缝,话亭墙上画着图呢,说是阿篾遗法。
我们照着琢磨,把您以前教的斜枝引风也加进去了——树枝能导风,石头就能导水!
嬴子羡望着堤上的刻痕,喉咙突然发紧。
那所谓的遗法,原是他去年喝醉了,拿炭笔在话亭墙上乱涂的草稿,写着试试这样?,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石头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