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的手指在纸条上按出个墨梅状的晕痕时,暖阁里的炭盆正噼啪爆着火星。
他的门生张越捧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,茶雾漫过眉峰,将那句不如奏请为信治始贤立衣冠冢的尾音都浸得绵软了些。
先生是说......李斯突然抬眼,目光像淬了雪的刀,以思贤之名,行召贤之实?
张越喉结动了动。
他跟着李斯二十载,头回见丞相眼里浮起这样的光——不是从前与赵高斗法时的阴鸷,也不是应对始皇帝时的恭谨,倒像是困在瓮里的狼,终于嗅见了一丝透气的缝。盲叟一死,江南话亭里的故事断了线。他压低声音,茶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响,百姓念着当年种土豆的仙人,想着开商路的贤王,若不及时用衣冠冢把这念头像线团似的收进匣里...
收进匣里?李斯突然笑了,指节叩了叩那张写着贤不自言,火不自吹的纸条,若嬴子羡尚在江南,这冢便是悬在他头顶的剑——他若不来,便是负了民心;他若来了......他的拇指碾过纸条边缘,便是自投罗网。
张越眼睛亮起来:若他已死......
那这冢便是定魂碑。李斯的声音陡然冷下来,碑上刻着信治始贤,往后谁提信治,都得先拜他的碑。
等我把碑上的名字换成李字......他猛地攥紧纸条,墨迹在掌心洇开,这天下的规矩,终究是要姓秦的脸,姓李的骨。
当夜,李斯的密奏便裹在八百里加急的竹筒里送进咸阳宫。
始皇帝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承明殿檐下,看雪花落满奏疏上百姓思贤若渴,宜正名以定纲纪的墨迹,忽然低笑一声:好个正名。
苏使到。小黄门的通报像片雪花落进殿里。
苏檀踩着积雪进来时,裙角沾了几点冰碴。
她抬眼正撞进始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,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嬴子羡渔屋里,他蹲在灶前扒拉红薯,说老皇帝要是会笑,大概就是这样。
卿看这奏疏如何?始皇帝将竹简抛给她。
苏檀扫了眼,指尖在信治始贤四字上顿住。
她解下腰间玉牌——那是信治中枢的令牌,牌底刻着嬴子羡当年用炭笔写的别惯着他们——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素白信笺,陛下且看。
信笺浸进铜盆里的温水,墨痕像春冰初融般漫开。
始皇帝凑近些,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你要真敬我,就别给我修坟——坟头草长得再旺,也是压人的话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话亭听老妇骂街,那老妇拍着大腿喊:要敬就敬能说话的活神仙,死了的牌位,不如我家腌菜坛子!
好个压人的话。始皇帝抄起朱笔,在奏疏上重重画了道叉,信治无始,何来衣冠?
卿所奏,不予议。
这道朱批传到丞相府时,李斯正捏着茶盏看张越新抄的《庶务七则》。
他听见不予议三字,指节一松,茶盏当啷砸在《庶务七则》上,滚烫的茶水渗进禁止神化功臣那页,将禁字泡得像团烂泥。
他连死都不肯死个明白!李斯抓起案上的竹简砸向屏风,当年种土豆说仙人托梦,开商路说江神显灵,如今连块坟头都要躲在话里!
张越蹲下去捡竹简,忽然瞥见碎瓷片里映出李斯的脸——皱纹里全是雪水般的冷,哪还有半分当年与韩非论法的意气?
他喉头发紧,轻声道:要不臣再......
退下。李斯背过身去,望着窗外越下越急的雪,去查查江南的渔船,这两日可有往咸阳送什么稀罕物。
他没说错。
此刻江南江心岛的渔屋里,嬴子羡正捏着张染了雪水的邸报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