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雾岛的夜来得早,嬴子羡的指尖还沾着木屑,月光把礁石照得发白。
他望着那截被削去毛边的断桨,指节在桨身刻痕上轻轻一叩——这是他用现代木工尺比着,在渔屋烧起来前连夜凿的导流槽,深浅刚好能卡进淤泥里借力。
啪嗒。他把断桨系在竹编渔篓的提手上,系绳是用茅草拧的,浸了水会松。走罢。他推了把渔篓,竹篓顺着礁石缝隙滑进江里,撞在水流凸起的石尖上转了个圈,载着断桨往下游漂去。
江风卷着他的话音散在浪里:工具就该是工具,别成图腾。
后半夜的雨来得毫无征兆。
嬴子羡缩在岩洞里听着暴雨砸在礁石上,忽然想起前世租的破公寓,漏雨的天花板也这么响。
那时候他总盼着雨停,好继续躺平;现在倒觉得,这雨来得正好——暴涨的江水会推着那截断桨跑得更快,快过那些想把他供成神仙的人。
巡堤民夫老周是在卯时初刻发现断桨的。
雨刚停,江水漫过了半人高的护堤石,他撑着竹篙往回走,篙头突然磕到个硬东西。啥宝贝?他挽起裤脚踩进齐腰深的水里,摸出来时水珠子顺着桨身往下淌,月光把刻痕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五道导流槽像五线谱,槽底还留着木屑。
阿篾遗器!老周的嗓子破了音,竹篙当啷砸在堤坝上。
他扯下粗布汗巾把断桨裹了又裹,抱在怀里往堤坝神龛跑。
神龛里原本供着河伯泥像,此刻被他粗鲁地推到角落,断桨搁在香案正中央,他又翻出压箱底的半块月饼,掰成两半供上:阿篾大仙显灵,保今年不发大水。
消息传到咸阳信治中枢时,苏檀正在核对各郡水利预算。
书吏捧着竹筒跑进来时,她刚用朱笔圈掉求雨祭典的开支——这是嬴子羡去年手把手教她的,把祭典的钱挪去买铁锨,能多挖十里渠。
断桨在陈留堤坝神龛?她放下笔,指尖在竹简上敲了敲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打湿,贴在窗纸上,像极了那年渔屋前的芭蕉叶——嬴子羡蹲在屋檐下削桨,抬头对她说:等这东西能当工具使,我就真能躺平了。
传我的令。她翻开案头《工程图录》,少府工坊照着这断桨的尺寸,刻一百具导流桨。
每具配一张竹笺,写此物用于疏导淤塞,非礼器,不得焚香供奉。书吏欲言又止:可百姓...百姓要的是能干活的东西。苏檀抽出腰间玉牌盖了印,他们试过好用,自然知道该供什么。
同一时刻,徐衍的船正撞碎江心的晨雾。
他攥着船舷,指节发白——三天前收到渔屋废墟的消息时,他差点把新写的《信治操作指南》扔进炭盆。那家伙怎么能说走就走?他当时拍着案几吼,制度刚搭起架子,他倒当甩手掌柜!
可等船靠了雾岛,他望着焦黑的渔屋遗址,突然说不出话来。
断墙根下,门板的焦痕还清晰——那是嬴子羡用烧红的铁签子刻的:此屋连门板都是假的。
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假的两个字,想起去年冬天,嬴子羡掀开门板夹层,里面堆着半袋土豆种:你看,神仙住的地方,也得藏点人间的东西。
原来他早就在教我们...徐衍的声音哑了。
返程的船上,他解开束发的帛带,任江风吹乱头发。
等船靠上咸阳码头时,他的衣袍里多了卷新写的竹简,标题是《信治三问规》:凡称先贤所传而无实证者,须经三问——谁说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