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旱季来得比往年更早。
大地龟裂,田垄干涸,连村口那口百年老井也只剩下一滩浑浊的泥浆。
若是十年前,百姓早已跪满山头,焚香祷雨,掘地三尺寻找“圣迹”;可如今,村中祠堂前却聚起了一群人,手里攥着竹片绑成的测流标,腰间别着油纸绘就的《引水图》,正围着一位老者低声商议。
“上游三里,流速减了七成。”一个满脸尘土的少年喘着气回报,“照‘标法’推算,再往下五里,该有暗河分流。”
老者点头,眯眼望向远处焦黄的稻田:“那就分两队,一队顺河探底,一队回村整沟渠——别等天降甘霖,咱们自己把水‘卷’出来。”
人群中,一个瘦小的孩童仰头问:“那阿篾呢?他不来帮咱们吗?”
众人一静。
老者笑了,抬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:“傻娃子,阿篾早变成风了,吹着咱们自己找水呢。”
话音未落,天边忽有乌云聚拢,细雨如丝,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人们没跑,也没拜,反倒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好家伙,连老天也来开会了!”
“这雨下得及时,正好给咱们的新渠洗个澡!”
笑声中,有人撑起油纸伞,有人脱下外衣盖住图纸,还有人蹲在田埂上,用手指蘸着雨水,在泥地上重新演算坡度。
没有人提“神迹”,也没有人念“圣人名号”。
他们只是忙着,像十年前那个总穿着破衣、满嘴怪话的十九子教他们的那样——动手,别动嘴。
而在咸阳宫中,徐衍正执笔于《信治十年志》的终稿。
“‘阿篾’二字,删。”他头也不抬,语气平静。
身旁年轻弟子皱眉:“可百姓都这么叫,改了反而生分……”
“熟才要改。”徐衍搁下笔,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,“就像吃饭,天天吃,你还记得第一口是谁喂的?制度若成了日常,便不该再仰望谁。我们要的不是崇拜,是习惯。”
他将原稿投入火盆。
火焰腾起,纸页蜷曲成灰,随风飘出话亭,恰好落在那块刻着《无名谣》的石碑上——
“无名者行于野,不立碑,不刻名,
水自流,田自耕,
民不知其恩,而日用之。”
火灰轻舞,覆住了最后一行字。
数日后,始皇帝六十大寿,百官齐聚咸阳宫,呈上《信治功臣录》草案。
榜首赫然写着“嬴子羡”三字,附注千余言,尽述其开制度、兴农技、破旧礼之功。
天子阅毕,只淡淡一句:“他若在,第一件事就是撕了这名单。”
群臣愕然。
始皇帝起身,步下丹阶,声音不高,却传遍大殿:“自今日起,凡以人名命名之制、之物、之会,皆视为违律。制度为民所用,非为某人所占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充:“唯许民间说书讲‘阿篾故事’,但须加注——事出野史,理存民心。”
诏令一出,天下默然。
有人惋惜,有人不解,更多人只是点头:是啊,那家伙本来就不该被供起来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心雾岛,风浪渐歇。
小木屋早已倾颓,藤蔓爬满了残墙。
岸边的石灶冷了太久,灶台裂缝里竟长出几株野菜。
潮水退去的礁石上,字迹早已被岁月抹平,唯有几道浅痕,像被人反复擦拭又刻下的印记。
夜深了。
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林间,披着湿漉漉的旧袍,发丝斑白却眼神清明。
他蹲下身,拂去灶台上的落叶与尘灰,从怀中掏出一块保存完好的火石,轻轻敲击。
火星溅起,枯枝微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