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愁涧,回水湾那浓得化不开的污秽与罗盘显示的异常指向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在沈青玄的心头。刻意引导……是谁?为何要如此恶毒地加剧这片贫民窟的苦难?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他收起罗盘,目光再次投向洼地中央。苏云溪已经处理完那个咳血的汉子,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擦拭着银针,清丽的侧脸在污浊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干净,也格外疲惫,但那双眼睛里的坚毅未曾稍减。沈青玄不再犹豫,大步走了回去。排队的病患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一条路。苏云溪抬起头,看到他走近,眼中带着一丝询问。苏姑娘,沈青玄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,却足够清晰,在下于鬼愁涧处勘察,发现秽气淤积异常,远超自然形成之态。罗盘显示,水流似有被外力引导、汇聚之象。此间瘟疫肆虐,恐非全因天灾或官府懈怠,或有…人为之祸。人为之祸?苏云溪的眉头瞬间拧紧,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随即是更深的愤怒,你是说…有人故意把脏水往我们这儿引?她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用力,指节泛白。这猜想太过骇人,但结合此地远超常理的污秽浓度和病患分布,并非全无可能。目前只是推测,需溯流而上,查探水源来处,方能定论。沈青玄语气沉稳,目光坦荡地迎向她审视的眼神,风水堪舆,可察地势水流之变。姑娘精通医术,明辨病源。若你我联手,或可找出这毒水真正的源头。苏云溪没有立刻回答,她上下打量着沈青玄,这个自称风水师的陌生青年。他的话语在她听来有些玄乎,外力引导、罗盘显示,这些风水之说,她自幼随父亲(一个懂些机关术的游方郎中)行医,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病理和药石。对于风水玄学,她向来是半信半疑,甚至有些排斥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。然而,沈青玄的眼神沉静而笃定,没有半分虚浮。他点出的“秽气淤积异常”与她在鬼愁涧附近行医时感受到的刺鼻恶臭和极高发病率完全吻合。更重要的是,他那句“人为之祸”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她心中积压的无数疑惑——为什么偏偏是莲花坞?为什么上游排放就如此肆无忌惮?官府为何连做做样子都不肯?
务实的态度压倒了对玄学的疑虑。
好,苏云溪果断地将银针插回布囊,动作干净利落,我跟你去,管它是风水还是邪术,只要害了人,就得揪出来。她背上那个磨损的药篓,里面除了草药,似乎还装着些小巧的工具(简易的铲子、量尺、皮囊等,隐约透出家传机关术的影子),你说往哪走?沈青玄心中微松,对这少女的果决和务实暗自赞许。沿此回水湾,逆流而上,寻其来处。他指向西北方向,正是罗盘感应和地势水流指示的秽气汇聚来源。两人不再耽搁,避开病患聚集处,沿着那条散发着恶臭、几乎凝滞的河道边缘,艰难地向西北方向行进。脚下的泥地湿滑粘腻,混杂着各种秽物,每一步都令人作呕。越往前走,窝棚越发稀疏破败,人迹罕至,只有蚊蝇和老鼠在污水中肆虐。苏云溪紧抿着唇,强忍着不适,目光如炬,仔细观察着河道的状况、岸边倾倒物的种类、甚至水面上漂浮物的形态。她时而蹲下,用树枝拨开浮沫,查看水质,时而靠近岸边某些可疑的排放口,嗅闻辨别气味。她的神情专注而专业,完全沉浸在对“病源”的探查中。沈青玄则更多地关注地势的起伏、水流的细微变化(尽管极其缓慢),以及袖中罗盘的感应。罗盘在此污秽之地一直持续震颤,但当他走到某处时,震颤的幅度和频率陡然加剧,他停下脚步,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。前方的河道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,原本大致由西北向东南流淌的污水,在此处被一道突兀的土黄色墙壁硬生生截断、改道。
看那里,沈青玄低声道。苏云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只见在两条支流交汇的下方不远处,一道新近修筑的土坝横亘在河道中央,那土坝看起来十分粗糙简陋,明显是仓促堆砌而成。使用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垃圾,夯筑得极不结实,不少地方已经出现裂缝和松垮的迹象。土坝的高度并不算太高,却足以将上游流下来的大部分水流强行拦截、逼迫其改变方向,不再流向原本(相对开阔但淤塞严重)的主河道,而是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,涌向一条更狭窄、更靠近莲花坞核心区域(尤其是“鬼愁涧”)的支岔水道。
这坝…是新的,苏云溪快步上前,不顾污秽,伸手在土坝边缘抠了一把泥土,捻了捻。泥土潮湿,颜色新鲜,夹杂的草根都还未完全腐烂,看这土质和草根,筑起来绝对不超过两个月,而且,她指着坝体上那些明显的裂缝和松垮处,语气带着工程师般的冷峻,筑得如此草率,根本不是为了防洪蓄水,倒像是…只是为了把水赶向另一边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寒意。人为改道,仓促施工,目的明确。他们迅速绕到土坝的上游一侧。这里的景象与下游莲花坞的炼狱截然不同,虽然水质也算不上清澈,但至少是流动的活水,虽有生活污水的痕迹,却远未达到下游那种墨汁般粘稠、恶臭扑鼻的程度。一些水草甚至还能在岸边生长。
上游的水…虽然也脏,但比下面好太多了,苏云溪掬起一捧水,仔细嗅闻观察,有皂角味、油污…但不像下面那样有刺鼻的药味和…死物的腐臭。沈青玄则站在土坝的最高处(一处勉强能立足的土堆),俯瞰着被强行改道的水流。浑浊的水流在土坝的逼迫下,带着一股不情愿的蛮力,汹涌地冲进那条狭窄的支岔水道。水道两侧的泥土被冲刷剥落,加剧了淤塞。而这条水道,正笔直地通往莲花坞最洼陷、人口最密集的核心区,最终汇入那个如同地狱之口的“鬼愁涧”。袖中的罗盘剧烈震颤,指针死死指向那条被强行开辟的污浊水道,指向下游那片弥漫着病痛与死亡的贫民窟,风水地气被粗暴地扭曲、引导,将天然的秽气聚集之地,硬生生催化成了吞噬生命的毒潭。
毒水源头…找到了。沈青玄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带着压抑的愤怒,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有人故意筑坝,将上游的污秽,连同更致命的毒物,强行灌入了莲花坞。苏云溪站在他身边,望着脚下那被强行改道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浊流,望着它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苦难深重的土地。少女清丽的脸庞此刻一片冰寒,清澈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,那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,将这肮脏的土坝和背后那看不见的黑手一同焚毁。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树上,震得落叶簌簌而下。混蛋,一向克制的她,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迸出这两个充满恨意的字眼。杏林孤女的仁心,遭遇了最赤裸、最恶毒的算计。而风水师的罗盘,则清晰地指向了这场人祸的起点。秘局的核心,在这道仓促而肮脏的土坝前,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