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败土地庙的供台下,寒意刺骨。沈青玄背靠着冰冷的断壁残垣,胸膛仍在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苏云溪蜷坐在一旁,脸色苍白,但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昏暗中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陋室被毁、毒水证据丢失的挫败感,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心头,但更沉重的是那弥漫在姑苏城上空的、无形的杀机。
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,沈青玄的声音沙哑,打破了压抑的沉寂,帖木儿动了手,就必然要斩草除根。天亮之后,恐怕……话音未落,远处隐隐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。不是夜市的喧嚣,而是密集的脚步声、甲胄碰撞的铿锵声,以及粗暴的呼喝声,声音由远及近,如同无形的潮水,迅速漫过沉寂的街巷。两人心头一凛,立刻屏息凝神,将身体更深地藏入供台的阴影里。
天光微熹,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入破庙。那骚动的源头也终于清晰——是大队的官兵衙役,他们打着火把,手持刀枪棍棒,在各级官吏,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低级蒙古吏员服饰的怯里马赤的带领下,气势汹汹地冲入附近的街巷。“开门!开门!官府查案!”“所有可疑人等一律带走!”“窝藏要犯者,同罪论处!”粗暴的砸门声、呵斥声、哭喊声、孩童的惊啼声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,激起恐慌的涟漪。沈青玄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比他预想的更快,更狠、帖木儿动用了官府的暴力机器。就在这时,一个尖细而带着幸灾乐祸腔调的声音,在离破庙不远处的一个街口响起,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,都听好了…达鲁花赤帖木儿大人钧令,通缉要犯沈青玄。一个穿着衙役班头服饰的汉子,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早起、惊恐围观的百姓宣读着一张刚贴在墙上的告示。沈青玄,年约二十,吴县人士,原为城南市井一风水相士,诨号‘沈半仙’、此獠包藏祸心,妖言惑众,假借风水之名,行窥探官府、图谋不轨之实,更散布谣言,煽动民心,意图作乱、罪大恶极、今悬赏白银一百两,缉拿此犯、凡有知其下落、报官捕获者,重重有赏、窝藏、知情不报者,与之同罪。
妖言惑众!图谋不轨!熟悉的罪名,如同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在沈青玄的心上。五年前,父亲沈砚正是被这顶帽子构陷致死,如今,这顶帽子又牢牢扣在了他的头上。帖木儿的手段,狠毒而高效,直接将他打成了官府明令通缉的要犯。
苏云溪紧咬着下唇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但更多的是对沈青玄处境的深深忧虑。
那班头还在耀武扬威,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,这就是要犯沈青玄的画像都记在脑子里、但凡见到形貌相似者,立刻报官。他指着告示上那幅虽然粗糙但眉眼神韵确有几分相似的画像。沈青玄透过供台的缝隙,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张在晨风中抖动的海捕文书。一百两白银,足以让无数走投无路或贪婪成性的人变成致命的猎犬。他的画像,他的名字,此刻已如同瘟疫,传遍全城。城门方向,远远传来沉重的关闭声和士兵盘查的呼喝——城门已然戒严。
这姑苏城,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插翅难飞的囚笼,而他沈青玄,就是笼中那只被悬赏猎杀的困兽。沈青玄…苏云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更多的是决然,你现在是众矢之的,寸步难行、必须立刻藏起来。沈青玄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和惊涛骇浪般的危机感。他看向苏云溪,眼神无比凝重。苏姑娘,听我说,帖木儿的目标是我、你尚未暴露身份,相对安全、趁现在天刚亮,混乱未息,你立刻离开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、绝不能再与我扯上关系、否则……否则什么?苏云溪打断他,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退缩,反而扬起一种近乎倔强的光,看着你被他们像狗一样追捕,然后像你父亲一样冤死?看着莲花坞的乡亲们继续被毒水毒死?我做不到。她语速极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我的身份是掩护,我能走动,能接触病人,能打探消息,你需要藏身之处,需要食物药品,需要知道外面的风声,这些,我都能做到。她不等沈青玄反驳,迅速从药篓里翻出几个小瓷瓶塞给他,这是清心丸,提神醒脑。这是金疮药,万一受伤…这是驱虫粉,脏地方用得着。她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、硬邦邦的杂粮饼,先垫着,告诉我,你能去哪里?哪里最安全,最想不到?
沈青玄看着手中还带着少女体温的瓷瓶和干粮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苏云溪说的是对的,她的身份是目前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掩护。拒绝她的帮助,等于自断臂膀,也辜负了她的信任和勇气。
他迅速冷静下来,风水师的思维在绝境中飞速运转。最危险的地方有时最安全,但帖木儿深谙此道,城西权贵区是死地。官府衙役会重点搜查客栈、庙宇、空屋…我们需要反其道而行。他的目光投向破庙外那条在晨曦中泛着污浊光亮的臭水沟,脑中闪过《青囊秘要》中关于城市“隐脉”的记载。其一,城北废弃的城隍庙、那里香火早断,乞丐都不愿去,且靠近乱葬岗,秽气重,官兵嫌晦气,搜查必不仔细。庙后断墙下有地窖入口,被瓦砾半掩,可容身,他语速飞快。其二,城南运河码头、每日清晨有大量运送瓜果蔬菜的平底小船靠岸卸货。船底湿冷肮脏,但空间狭小,搜查不易。且船工多为苦哈哈,对官府盘剥深恶痛绝,或可利用。我会设法混入船底,待船离岸或夜晚再转移。好,苏云溪记下,城隍庙地窖,运河船底。我会想办法给你传递消息和补给。记号…她略一思索,目光落在破庙墙角一丛顽强的、开着零星小黄花的野草上,就用这种‘苦地丁’我会在你能看到的安全处,放几株,叶子指向你藏身的方向或约定地点。“苦地丁…好”沈青玄点头,这野草常见却不起眼,是绝妙的暗号。
保重…活着…苏云溪深深地看了沈青玄一眼,那眼神包含了千言万语。她不再犹豫,迅速整理好药篓,如同一个普通的、赶早去采药或行医的少女,低着头,混入渐渐增多的、被官兵驱赶得惶惶不安的早市人流中,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巷弄里。沈青玄目送她消失,迅速将苏云溪给的药品干粮贴身藏好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风中招摇的、印着他名字和画像的海捕文书,眼中再无半分恐惧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刻骨的仇恨。他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,借着破庙断壁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滑入庙后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水沟旁的灌木丛。沟渠的恶臭是最好的掩护。他蜷缩着身体,忍受着污秽和湿冷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,等待着搜捕的官兵喧嚣而过。当一队骂骂咧咧、嫌恶地捂着鼻子的衙役草草搜过破庙,骂着“晦气”离开后。沈青玄才如同泥沼中爬出的困兽,带着一身污秽和刺骨的寒意,向着第一个目标——废弃城隍庙的方向,开始了他在姑苏城阴影下的亡命潜行。
阳光艰难地穿透姑苏城上空的阴云,却驱不散笼罩在街巷间的肃杀。官兵衙役的呼喝声、盘查声此起彼伏,一张张印着“沈青玄”名字和画像的海捕文书,如同催命的符咒,贴满了城门、路口和坊市的墙壁。一百两白银的悬赏,像滴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点燃了这座城市的贪婪与恐惧。昔日熟悉的街坊,此刻投向阴暗角落的目光都充满了审视与猜忌。沈青玄,这个曾经的“沈半仙”,如今已成了全城通缉、无处容身的“妖人”。他像一滴水,被迫融入姑苏城最底层、最肮脏的阴影里,依靠着一位杏林孤女那纤细却无比坚韧的纽带,在这天罗地网中,挣扎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