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。
风很大。
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
西北的风,从来都这么烈。小方寨就窝在这片被风啃噬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上,像块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,没人在意。
四十年了。
春去,秋来。
人来了,人走。
能走的都走了。有本事的,往帝都钻,往江都跑,那里的风都带着脂粉香。差一点的,也得去中都,去陕州,总好过在这土坷垃里刨食。最不济的,也得挪到丹霞寨,那地方至少能听见点人喊马嘶。
剩下的,三十户。
老的,少的,女人。
像被世界遗忘了。也好,安安静静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直到躺进土里,变成这片贫瘠土地的一部分。
直到那天,来了个老头。
老头很高,头发全白了,穿一身黑,像块烧透了的木炭。背上背着个长条木匣,裹着蜀锦,在这穷地方,比金子还扎眼。
没人知道他从哪来,要到哪去。
他就那么住了下来,不跟人说话,每天都去寨子后面的断崖。
断崖很高,风更烈。
这日,老头盘膝坐在断崖边,木匣横在膝上。风扯着他的黑袍,猎猎作响,他像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两个时辰。
然后,来了个孩子。
孩子手里捏着只蝉,刚捉的,还在叫,声嘶力竭。
孩子叫叶游。
他不怕这老头,就那么站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老头,盯着那只木匣。
老头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干,像风吹过枯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孩子有点腼腆,却不怯生,大声说:“叶游。”
老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头:“过来坐。”
叶游就过去了,学着老头的样子盘膝坐下。
一老一小,一黑一白(孩子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),就那么坐着。
看远处的尘土,听风的嘶吼,还有那只蝉不知疲倦的叫。
叶游的眼睛,还是黏在那木匣上。
终于,他忍不住了,小声问: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剑。”
老头的声音很淡,像说一块石头,一棵草。
叶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剑。
他没见过剑。只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过,剑是杀人的,很快,很利。
他捏着手里的蝉,那蝉还在叫,叫得他心里痒痒的。
他忽然举起蝉,递到老头面前,很认真地说:“我把这个给你,你让我看看剑,行不行?”
老头看着那只蝉,蝉的翅膀还在扑腾。
“一只蝉?”
叶游摇摇头,小脸上满是郑重:“是一个夏天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次的笑声很响,被风吹得老远,惊飞了崖边的几只鸟。
他接过那只蝉,指尖很稳,蝉在他手里,居然不叫了。
然后,他伸手,揭开了那蜀锦。
锦缎滑落在地,露出下面的紫檀木匣,油光锃亮,边角处刻着细密的花纹,看不清是什么,只觉得很古,很沉。
老头站起身。
奇怪的是,那木匣也跟着立了起来,像有脚,稳稳地靠在他手边。
风更大了。
吹得叶游睁不开眼。
他听见老头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国仇未雪身先老,匣中仙剑夜有声。”
叶游听不懂。
但他看见老头的手按在了剑匣顶上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