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楚休已跨上青骓马。
神镜司的青砖地上还凝着露水,阿七抱着玄铁打造的皇子令跟在马侧,靴底沾了湿泥:“头儿,太医院那老太监认死理儿,您看要不要带几个玄甲卫?”
“玄甲卫动静大。”楚休扯了扯缰绳,马鬃在晨风中扬起,“咱就带小石头——他那鼻子灵过猎犬,指不定能闻出点门道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袖中却暗扣着枚淬了麻沸散的银针。
昨夜崔九龄的话在耳边转了三圈:“还阳引早随着药引进了宫”“太医院旧址是炼鼎炉”,再加上小石头睡梦中画出的阵图……他摸了摸心口,那里的黑纹今晨又往锁骨爬了半寸,像条活过来的毒蛇。
太医院废墟在皇城西角,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锈成深褐色。
守院老太监听见马蹄声,扶着门闩颤巍巍迎出来,苍灰的胡子沾着雾水:“七皇子……使不得啊!先帝遗诏说过,此地封二十年,擅入者诛九族!”
楚休翻身下马,玄色锦袍扫过青石板。
他屈指弹了弹老太监手里的木牌——那是守院凭证,边缘磨得发亮,“二十年?您守了二十年,可有人来烧过香?”
老太监喉结动了动,枯树皮似的手攥紧门闩:“每月十五……有个穿青布衫的小子送香烛……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楚休突然发力推门,朽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“有人怕这门封得太死,特意留了活口。”
门内杂草齐膝,唯偏殿方向飘着缕细烟。
楚休踩着露水走过去,阿七在后面抽了抽鼻子:“头儿,这香……味儿不对。”
偏殿门楣积着薄灰,推开时却“吱”的一声——合页新上过油。
殿内九十九个牌位整整齐齐,最上首的檀木牌泛着温润的光,“先帝讳承渊之灵位”九个金字被擦得发亮。
楚休开启证据之眼,木纹里竟渗出极淡的青雾,像活物般游移;再看牌位底座,细密的符文回路沿着木纹蜿蜒,和“寒髓引”上的刻痕分毫不差。
“头儿!”阿七突然跪地,鼻尖几乎贴在供桌下的香灰里,“这香是用人骨粉掺的!骨粉里混着朱砂,还有……”他吸了吸鼻子,脸色发白,“还有小孩的乳牙!有人天天来换香,昨儿的香灰底下还压着半块桂花糕——新烤的!”
楚休指尖划过牌位背面,粗糙的刻痕硌得他掌心发疼:“癸未年始,九转不辍,待主归位。”癸未年正是先帝暴毙那年。
他转身要喊阿七,却见白砚正扒着门框喘气,青灰色的钦天监官服被露水浸透:“七皇子!我……我偷了二十年前的星象密档!”
密档纸页泛黄,墨迹却清晰得刺眼:“癸未年冬,太医院献‘逆命还阳丹’方,需九十九童男童女为引,取其精魄养丹。先帝服丹七日,暴毙于丹房,钦天监占得‘星轨逆’,言‘魂魄未散,当以灵位镇之’……”最后一行小字被朱砂圈起:“崔九龄,丹方主炼,贬为杂役,留太医院守秘。”
“原来先帝根本不是暴毙!”楚休捏着纸页的手青筋暴起,“是炼丹反噬!他们怕他真死了,用牌位养着魂魄,等‘九转’完成再‘还阳’!”他猛地转头看向阿七,“带小石头来!那小子能感知阵图,试试这些牌位是不是阵眼。”
小石头被阿七抱进来时还揉着眼睛,可刚踏过门槛就突然干呕,指甲深深掐进阿七手背:“烫!牌位在跳……像心跳!”他指着最上首的牌位,“这个跳得最凶!里面有东西在抓……要出来!”
楚休的证据之眼骤然发亮,那缕青雾正顺着牌位底座的符文往地下钻——是地脉!
他终于明白崔九龄说的“炼鼎炉”是什么了:太医院压着京城地脉,用九十九个“养魂瓮”当阵眼,把先帝的残魂当引子,要借地脉灵气重铸肉身!
“七殿下。”
清冽的女声从殿外传来。
苏晚晴立在檐下,月白裙角沾着草屑,手里攥着块银质腰牌:“我查了苏家近三月的寒髓草出货记录,每批都被黑衣税卫截走,押往皇城。”她将腰牌放在供桌上,银面映出楚休紧绷的下颌线,“暗格里找到的,隶属内廷供奉局,直属于当今圣上。”
楚休盯着那枚腰牌,“内廷供奉局”五个字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系统突然在识海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。
他指尖摩挲着银牌边缘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原来二十年前的秘祭,根本就没停过。
殿外的晨钟突然响起,惊起一群寒鸦。
小石头缩在阿七怀里,指着牌位尖叫:“它们……它们动了!”
楚休望着供桌上的腰牌,嘴角扯出个冷硬的笑。
他终于知道,崔九龄说的“主归位”,到底要归谁的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