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铁链像两条毒蛇,死死缠在玄元萧烬的脚踝上。链环上的铁锈早已浸透了陈年的血污,每走一步,粗糙的铁面就会在磨破的皮肉上狠狠蹭过,发出“咔啦咔啦”的刺耳摩擦声,像是骨头被生生碾碎的哀鸣。押送他的士兵显然早已对这声音不耐烦,粗粝的刀柄带着风势狠狠戳在他后背的旧伤上——那里是前日被监工用木棍打的淤青,此刻顿时泛起火烧火燎的疼。“质子还敢磨蹭?”士兵的唾沫星子喷在他颈后,带着浓重的酒气,“再不快走就让你去填护城河!去年冬天冻死的那几个北漠崽子,骨头渣子现在还在河底沉着呢!”
玄元萧烬踉跄着跟上队伍,膝盖在坚硬的石板路上磕出沉闷的响声。粗布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后背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白,又被摩擦出的血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,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。三日前,京中快马传来的明黄圣旨还在他眼前晃——将所有敌国质子编入辅兵营,随大军开赴雁门关。旨意上写着“同赴国难,以证忠顺”,可谁都清楚,这哪里是参军,分明是用他们这些人的性命做挡箭牌。北漠铁骑若敢攻城,他们这些质子便是第一批被推出去的祭品,用血肉来试探敌军的刀锋。
辅兵营的帐篷像一片发霉的破布,胡乱搭在雁门关内侧的空地上。刚掀开那股散发着馊味的帆布帘,一股混杂着伤兵脓血、草药苦涩和死者腐臭的气味就猛地灌进鼻腔,浓得化不开,几乎要凝成实质钻进肺里。玄元萧烬被分到搬运尸体的队伍,领头的老兵将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钩塞到他手里,钩尖上还挂着半块发黑的皮肉。刚走近堆放尸体的棚子,浓重的血腥味就呛得他喉头紧缩,胃里翻江倒海,隔夜的稀粥在嗓子眼里打转,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吐出来。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拍着他的肩膀嘿嘿笑,手掌上的老茧磨得他生疼:“小质子,忍忍吧。当年我刚上战场,见着断胳膊断腿的都得晕过去,过几天啊,闻着这味说不定还能多吃两碗饭呢。”
玄元萧烬低下头,用垂落的乱发掩去眸中翻涌的寒意。铁钩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上来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在蠢蠢欲动——那是刻在玄元氏血脉里的诅咒,每当靠近死亡,那股噬骨的欲望就会变得格外活跃,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血管里钻动。昨夜他又梦见凤倾凰了,梦里她穿着大红的嫁衣,金线绣的凤凰在烛火下栩栩如生,可胸口却插着他亲手刺进去的剑,鲜血顺着衣褶往下淌,染红了整片红妆,连他的指尖都沾着化不开的温热。
“发什么呆!”监工的鞭子带着破空声抽在他背上,粗麻的鞭梢撕开破烂的囚衣,在旧伤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“还不快把这些死人拖去烧了!等会儿北漠人的箭雨下来,连你一起烧成灰!”
玄元萧烬咬着牙没出声,齿间尝到一丝血腥味。他弯腰扛起一具年轻士兵的尸体,对方的胳膊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,像是临死前还在抓什么东西。那双圆睁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翳,却依旧死死盯着天空,仿佛在控诉这命运的不公。尸体早已僵硬,后背的伤口里还嵌着半截箭羽,箭杆上北漠特有的狼头纹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,凤倾凰就是这样挡在他身前,纤细的手臂张开,像一只护崽的小兽,对着那些用石子砸他的贵族子弟冷冷地说:“他是我罩着的人,谁敢动他试试?”
那时的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发间跳跃成金色的光点,她的笑容比阳光更暖,连带着他手里那半块被踩脏的米糕,都变得格外香甜。
搬运尸体的队伍行至半途,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“是北漠的游骑!”有人惊呼一声,辅兵们顿时像炸了窝的蚂蚁,丢下手里的工具四散奔逃。玄元萧烬刚想挪动脚步,脚踝上的铁链却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住,整个人重重摔在泥地里。冰冷的泥浆灌进他的口鼻,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,就看见一道寒光带着风声劈来——北漠骑兵的弯刀已经到了眼前。他下意识地闭上眼,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落下,耳边只传来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金属碰撞的震波几乎要震聋他的耳朵。
睁开眼时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的云纹靴,靴底还沾着未干的泥点。顺着靴筒往上看,是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的下摆,银线绣的凤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凤倾凰就站在他面前,长剑斜指地面,剑尖还滴着血,显然刚挡开那致命的一刀。她身后的长风正指挥着亲卫收拾残局,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北漠士兵的惨叫此起彼伏,而她的目光,却牢牢锁在他脚踝的铁链上,眼神复杂得像蒙着一层雾,看不清是怜悯还是厌恶。
“玄元萧烬?”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已久的秘密。
玄元萧烬猛地别过脸,后背上的伤口被刚才的摔倒牵扯得剧痛,体内的诅咒也在疯狂悸动,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。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听见自己用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说:“公主殿下不必管我,反正我这条命,本就是用来送死的,死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凤倾凰的剑“唰”地收了回去,插进腰间的剑鞘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忽然蹲下身,用剑鞘轻轻挑起他的下巴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她的指尖很凉,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力道却很稳:“在雁门关,还没人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,包括你自己。”
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他颈间的咒印——那是一个淡青色的火焰状印记,平时藏在衣领下,此刻却因为激烈的动作暴露出来。玄元萧烬像被烙铁烫到般猛地往后缩,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,眼中闪过一丝惊慌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。凤倾凰注意到他的异样,眉头微蹙,刚想追问,就听见远处传来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号角声,绵长而急促——是大军主力到了。
“长风,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披风上的尘土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把他带回主营,去了镣铐,编入我的亲卫队。”
玄元萧烬怔住了,一时忘了反应。凤倾凰已经转身离去,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展开,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夜凤。风掀起披风的一角,露出她腰间那块温润的和田玉佩,阳光照在上面,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——那是他当年被抓到凤府时,无数个夜晚偷偷在窗外看着她摩挲的那块,上面的凤凰展翅图案,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