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陋的伤兵营是临时搭起的棉布帐篷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把帐内混杂的气味搅得愈发浓烈——新鲜艾蒿的苦香裹着黄芩的涩味,却压不住那股钻鼻的血腥气,像是凝固在空气里的铁锈,粘在指尖、鼻尖,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重。地面铺着的干草早被汗水和药汁浸得发潮,有的结着硬邦邦的团块,有的却还带着尖锐的草梗,稍一动就会刮得皮肤发疼。玄元萧烬躺在架起的木板上,木板缝隙里还嵌着去年的枯草碎屑,他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粗布,脸色却比那布帛更白,白得像被雨水泡透的宣纸,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灰。
凤倾凰坐在他身侧的矮凳上,凳脚陷进潮湿的泥土里,每动一下都要小心翼翼。她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只剩半寸,昏黄的光团被帐篷的缝隙漏进的风搅得不停摇晃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玄元萧烬背上,和那些狰狞的伤口叠在一起。她手里捏着浸了药汁的棉布,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,就忍不住顿了顿——那皮肤比她想象中更凉,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只有伤口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灼热。
伤口纵横交错地爬满他的后背,旧疤是浅褐色的,像枯树枝般拧在一起,新伤则是鲜红的,有些还在渗着血珠,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,边缘翻着发白的肉,能隐约看见底下的骨茬。凤倾凰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,棉布上的药汁滴在旧疤上,玄元萧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她立刻放轻了力道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:“这些伤……是以前就有的?”
玄元萧烬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声音太微弱了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,混着帐外偶尔传来的士兵咳嗽声,几乎要被风吹散:“嗯……小时候在宫里,犯错会被打,不犯错……也会被打。久了,就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”两个字像根细针,猝不及防地扎进凤倾凰心里,紧接着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,疼得她呼吸都滞了半拍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质子营见到他的模样——那时他才十五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宽大布衣,袖口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层,却还是能看出衣服不合身,像是偷穿了别人的。有次贵族子弟故意把他的饭打翻,他蹲在地上捡米粒时,衣摆掀起来,她瞥见他腰侧有一道长长的疤,可他只是飞快地把衣服拉好,抬起头时,眼神里满是警惕,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兽,明明怕得发抖,却还要硬撑着露出爪子。那时的她,只当他是敌国送来的“战利品”,是父皇用来羞辱敌国的棋子,每次见到他,眼里只有厌恶和轻蔑,从没想过那宽大的衣服底下藏着多少伤痕,也没想过他缩在帐篷角落时,是不是在偷偷舔舐伤口,是不是也会在夜里怕得睡不着。
她握着棉布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布条勒得指节发白,直到玄元萧烬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,她才猛地回神,慌忙松开手,却又不敢再碰那伤口,只能轻声问:“那诅咒……发作的时候,很疼吧?”
玄元萧烬的身体瞬间僵住,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像块发硬的石头。但不过片刻,他又缓缓放松下来,只是声音里多了丝自嘲的笑意,轻得像羽毛:“疼了十几年,早就麻木了。习惯了,就不觉得疼了。”
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,凤倾凰这才仔细看清他的模样——他的睫毛真的很长,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,皮肤比一般男子要白皙,鼻梁挺直,唇形也好看,若是没有额角那道浅疤,若是眼底的阴郁能散去些,其实是张极为俊秀的脸。前世她怎么就没发现呢?那时的她,满心满眼都是家国仇恨,满脑子都是如何报复他——报复他“害死”她的亲人,报复他“夺走”她的国家。她曾亲手把毒酒递到他面前,曾在他诅咒发作时冷笑着说“罪有应得”,却从没想过,他或许也有不得已的苦衷。
“为什么要救我?”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,每次玄元萧烬都避而不答。这一次,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怕听到答案,又像是迫切地想知道答案。
帐外的风突然大了些,帐篷的棉布被吹得贴在玄元萧烬的手臂上,他闭着眼睛,沉默了很久,久到凤倾凰以为他又要回避,久到油灯的油星子“噼啪”响了一声,他才低声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:“欠你的。”
“欠我什么?”凤倾凰追问,心跳莫名地加快,指尖甚至开始发烫。她想起前世临死前,他抱着她的尸体,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可那时她已经没了意识,只记得他的声音很疼,像要碎了一样。
玄元萧烬却不再说话,只是眉头紧紧蹙起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凤倾凰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看,只见他锁骨处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,正慢慢变得清晰,像藤蔓一样往上爬。她心里猛地一紧——他在用意志力压制诅咒发作,刚才那句话,大概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“别硬撑了,睡吧。”她轻轻放下手里的棉布,伸手为他掖好盖在身上的薄被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,那冰凉的温度让她心里一酸。她的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惊讶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:“有我在,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,也不会再让诅咒折磨你。”
玄元萧烬的睫毛颤了颤,像蝴蝶扇动翅膀,却终究没有睁开眼睛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,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痛苦。油灯的光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,映着帐内两人的身影,安静得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声和帐外的风声。
凤倾凰坐在矮凳上,一动也不敢动,怕吵醒他。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,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她忽然很想知道,他们的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?他说的“欠她”,到底是欠了什么?那些她不知道的过往里,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,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?
这一夜,凤倾凰睁着眼睛坐到天亮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疑问。直到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声音,她才轻轻起身,为玄元萧烬盖好被风吹开的薄被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——这一世,她一定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,一定要护好他,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