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杖破开皮肉的闷响,一次,又一次。
每一次钝击都让背后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剧痛是一道烧红的铁浆,从脊椎炸开,滚烫的洪流冲刷着四肢百骸,试图将他的意识彻底烧成灰烬。
但江辰的思绪,却在痛楚的缝隙里,挣扎着逃逸。
他飘向了一个遥远得无法触及的故乡。
他不属于这里。
这具年轻身体的骨血里,奔流着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灵魂。
那个时代,钢铁铸就的巨龙动辄横跨江海,信息编织的光纤已是天罗地网。人类的目光,早已越过云层,投向了深邃无垠的宇宙。
而他,江辰,曾是那个时代的骄子之一。
水利工程总工程师。
这个冰冷的头衔背后,是三峡大-坝截断巫山云雨的雄浑轮廓,是南水北调工程蜿蜒万里的千里银龙。是他用双脚,一寸寸丈量过的祖国山河。
他曾站在百米高的混凝土壁垒上,脚下的基石因水压而发出细微的震颤。他俯瞰着下方咆哮的浊浪,看着那足以吞噬万物的狂暴力量,被他亲手设计的结构驯服成温顺的电流,点亮亿万家庭的灯火。
他也曾坐在一尘不染的中央控制中心,在巨大的环形屏幕前,指尖在键盘上轻点。一个指令发出,亿万立方米的水资源便会听从调遣,从丰饶的南国奔赴干渴的北疆。
那是属于人类的伟力,是属于科学的伟力。
工作之余,他最大的慰藉,是书房里那台价值不菲的天文望远镜。
当他将目光从大地的脉络转向星空的棋盘,当仙女座星云那片朦胧的微光,穿过两百五十万光年的深空,穿过层层大气,最终落入他的眼底时,世间的一切权柄与纷扰,都显得渺小而无趣。
或许是命运最恶毒的嘲弄。
他一生都在与江河搏斗,最终却被江河埋葬。
为了抢救一份深埋地下的黄河下游古河道水文资料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,没有任何预兆地从山谷咆哮而下。冰冷浑浊的激流,将他,连同他那个时代的一切记忆与荣耀,都卷了进去。
再睁开眼,便是大明。
便是这个刚刚考入钦天监,身体羸弱到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年轻监生。
最初的恐慌与绝望,几乎将他的精神撕成碎片。
这里没有电,没有网络,没有抗生素。他发一次高烧,就可能要了命。这里甚至连一本印刷清晰、逻辑严谨的几何学课本都没有。
但他那颗被现代科学知识武装到牙齿的大脑,终究是他最大的,也是唯一的倚仗。
在这个观测天象基本靠猜,预测吉凶全凭“望气”和“占卜”的钦天监,他脑海中储存的知识,无异于神谕。
他不需要龟甲,不需要蓍草。
开普勒三大定律和牛顿的万有引力,就是他推演天体运行的铁律。
他能将日食月食的起止时间,精准到“分”来计算。而他的同僚们,还在为“天狗”究竟是从东边下口还是西边下口,争论得面红耳赤。
他不需要“望气”,不需要“寻龙点穴”。
地质学、流体力学、水文勘探技术,就是他勘破山川地理的利器。
他只需看一眼山体的岩层走向和植被的疏密分布,就能大致断定何处有丰富的地下水脉,何处在雨季有山体滑坡的致命风险。
他只需掬起一捧浑浊的河水,用手指感受其流速与泥沙的触感,就能大致推演出这条河流下游的河道,在未来数年内的淤积趋势。
这些在他前世不过是一名水利工程师的基本功,在这里,却被同僚们视为近乎通神的手段。
他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,就从一个寂寂无名的监生,一路坐上了从五品的钦天监监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