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身上的官袍越是鲜亮,他心中的寒意就越是刺骨。
站得越高,他看得越清。
这是一个皇权可以轻易碾碎一切的时代。
这是一个视人命为冰冷数字的时代。
洪武朝!
史书上那些冷酷的文字,此刻都活了过来。它们化作午门外经年不散的血腥气,化作菜市口那堆积如山的无主头颅。
胡惟庸、蓝玉、空印、郭桓……
这些名字不再是遥远的历史符号,而是一柄柄悬在每一个京官头顶的利刃,随时可能毫无征兆地落下。
伴君如伴虎。
这五个字,每一个笔画,都浸透了永远也洗不尽的血。
江辰不想死。
他亲眼见识过宇宙的浩瀚,亲手触摸过人类文明的璀璨,实在无法对这个时代的权力游戏,提起一丝一毫的兴趣。
所以,他做出了选择。
藏拙。
他将自己脑中那些真正能够颠覆时代、改变国运的知识,死死地锁了起来。
那些足以让大明军队后勤效率提升十倍的现代测绘学。
那些能够彻底改变火器射程和威力的基础物理和化学公式。
那些能够系统性提升钢铁冶炼效率、让百炼钢产量翻上百倍的工艺流程……
他守口如瓶。
他小心翼翼地,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偏科的、有些书呆子气的“技术型”官员。
一个只在“天文历法”这个冷门领域,有些许天赋,对其他领域一概不知的“专才”。
他只想在钦天监这个远离权力中枢的清水衙门,安安稳稳地待下去。
当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的小官。
然后,在不触碰任何权贵核心利益的前提下,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知识,为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,为这个在苦难中挣扎的民族,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实事。
比如,在一份无人问津的农事奏报里,不起眼地夹带一张他凭记忆画出的、改良曲辕犁的图纸。
又比如,在呈报立秋节气变化的文书中,于末尾处,看似随意地添上一句,某种高产且耐旱的作物,或许可以在北方的贫瘠土地上试种。
他以为,自己可以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汇入这个时代的大河,最终消失不见。
然而,他终究是错了。
他错估了这个时代对“异类”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排斥。
更错估了自己那颗工程师的、总想“解决问题”、总想“做点什么”的初心。
他是一滴油。
无论如何伪装成水的模样,都只会固执地、倔强地浮在最表面。
被风浪第一个发现。
第一个打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