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据带来的震撼,是无声的。
它却比世间任何一种酷刑,都更加致命。
它不像刀剑,能立刻见血封喉。
它更像一种缓慢注入骨髓的剧毒,无声无息,却在瞬间抽干人所有的心气,碾碎所有的力量。
太子朱标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逆流。
四肢百骸,一片冰冷。
他张了张嘴,试图说些什么,哪怕只是一个字,来证明自己依然是大明的储君,是那个未来要执掌天下的君王。
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砾,干涩,刺痛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自幼饱读经史,学习帝王之术,批阅过的奏章堆积如山,见过的银钱粮草数目何止千万。
那些数字,曾经是他认知里权力的象征,是治国理政的工具。
可那些数字,从未像今天这样,活了过来。
它们不再是纸面上的墨迹,而是一柄柄淬了寒毒的冰锥,带着最原始的恶意,一寸寸、一片片,如此清晰,如此残酷地,扎进他的心脏。
三百万流民。
三年国库空虚。
两年边防断粮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声丧钟,在他耳边轰然炸响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牵引着一幅让他灵魂战栗的末日画卷。
他的眼前,不再是这间雅致的陋室。
他看见了。
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中原大地化作一片浊浪滔天的汪洋,村庄被吞噬,城池被淹没,无数灾民的面孔在浑水中挣扎,无声地呐喊。
他看见了流离失所的饥民,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,挥刀砍向曾经的邻里。盗匪并起,官道断绝,整个中原腹地,化为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。
他甚至看见了北境长城之外,那滚滚而来的狼烟。蒙古的骑兵,嗅到了血腥味,如同荒原上最贪婪的饿狼,趁着大明这头巨兽内腑糜烂之际,轻易地撕开了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。
那不是想象。
那是即将发生的,血淋淋的现实!
一旁的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,这两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王爷,此刻也早已没了之前的半分嚣张。
汗水,已经浸透了他们贴身的里衣。
那是一种粘稠的、冰冷的汗,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,带着发自骨髓的寒意。
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江辰之前在沙盘上的所有推演,根本不是在炫耀什么奇技淫巧,更不是在危言耸听。
他不是在给他们看什么草原民族的劫掠路线。
他是在用一种最直白,也最残忍的方式,一点点地,撕开太平盛世的华美外袍,让他们亲眼看一看,一旦黄河这条巨龙翻身,大明的北大门,将会如何地不攻自破!
整个陋室,被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氛彻底笼罩。
面对这一屋子被冰冷数据彻底击溃、陷入失语状态的天潢贵胄,江辰的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但那平静之下,却藏着比刀锋更加锐利的锋芒。
“太子殿下,诸位王爷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瞬间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你们总以为,父皇为你们打下了这片江山,开创了这洪武盛世,便可固若金汤,高枕无忧。”
他的目光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逐一划过每一位皇子的脸。
“但事实是,”
“黄河这条悬于我大明头顶的利剑,它从前朝就在,现在还在,将来也依然会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