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一种能让耳膜嗡嗡作响的死寂,沉甸甸地压在陋室中的每一个人心头。
院外的蝉鸣,远处的犬吠,似乎都被这片凝固的空气隔绝在外。
江辰的声音,就在这片死寂的中央,再一次响起。
他手中的那根普通木杆,此刻却拥有了千钧之力,杆尖依旧精准地、不偏不倚地,钉在沙盘上那个名为“白茅口”的地理坐标上。
他的语气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带有推论性质的论断,而是化为了一种剔除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纯粹陈述。
冰冷,客观,精准。
仿佛不是一个凡人在说话,而是一台精密的仪器,在宣读着一组不可逆转的运算结果。
“太子殿下,诸位王爷,或许你们仍旧认为,我是在耸人听闻。”
江辰的视线从众人煞白的脸上逐一刮过,最终,还是落回到了那座微缩的江山之上。
“那么,接下来,我们就用最基础的算学,来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劫,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”
他刻意停顿了一下。
这个短暂的停顿,没有带来任何喘息,反而让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加剧,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宁静。
然后,真正的风暴,裹挟着冰冷的数字,倾盆而下。
“依臣之见,白茅口此患若不根除,十年之内,黄河改道,必在此处决口。”
“届时,咆哮的洪流将挣脱河道的束缚,自东向南,形成一道无可阻挡的扇形冲击面。其锋面宽度,将超过三百里!”
三百里!
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,秦王朱樉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,手背青筋暴起。
晋王朱棡的身体则骤然前倾,双目圆睁,死死地盯着沙盘,呼吸都停滞了。
他们是武将,他们的半生都在马背和地图上度过。三百里宽的攻击锋面,这个概念对他们而言,不是一个抽象的距离,而是足以吞噬掉任何一支军团,碾碎任何一道防线的,代表着绝对毁灭的力量!
江辰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,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,继续着他的宣判。
“首当其冲的,是我大明的心腹之地,河南、山东两省。根据臣的初步匡算,被洪水直接淹没、或是被水流彻底夷为平地的州县,数量将不会少于三十个。”
“三十个州县……”
太子朱标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他的大脑,那颗自幼便被帝王之学填充得满满的大脑,此刻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。
一个县,少则数万户,多则十数万。
三十个……
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个名字,而是一片片从大明版图上被硬生生抹去的,曾经生机勃勃的人间!
“在这三十个州县的范围之内,被洪水彻底冲毁,颗粒无收的农田,其总数,将超过两千万亩!”
嘶——
压抑不住的抽气声,在室内此起彼伏,尖锐而刺耳。
大明初立,国之根本,不在金银,不在兵马,而在田地!每一寸耕地,都连接着这个新生王朝的脉搏。
两千万亩良田的损失,这不再是伤筋动骨。
这是要将大明的脊梁骨,一寸一寸地,活活抽断!
江辰的声音还在继续,不疾不徐,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沉重的攻城锤,一次又一次地,撞击在众人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。
“田亩尽毁,家园荡然无存。由此直接产生的,失去一切,流离失所的灾民,其数目,将是一个殿下们可能从未在任何奏章上见过的数字——”
“超过三百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