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陋室之内,连烛火燃烧的毕剥声都清晰可闻,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让人喘不过气。
绝望,是一种无声的瘟疫,在此刻悄然蔓延。
太子朱标的脸色,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,时而急促,时而停顿。
那颗储君之心,被“为王朝续命”这四个字,用无形的枷锁死死捆住。
父皇的雷霆之怒,朝堂的惊涛骇浪,亿万灾民的哀嚎……一幅幅画面在他脑中交替闪现,最终都汇聚成两个字。
责任。
他必须去面对,必须去解决。
如何措辞,才能让多疑的父皇相信一个“钦天监小官”的推演?
如何斡旋,才能说服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?
如何调度,才能撬动整个帝国的资源,去填补那个吞噬一切的窟窿?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座大山,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,则像是被关入囚笼的猛兽。
惊惧过后,是狂暴的烦躁。
他们是帝国的利刃,习惯了用刀锋与鲜血去解决所有难题。
可现在,敌人是一条河,是一场十年之后才会到来的天灾。
一身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,一腔足以燃尽草原的悍勇,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。
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,比战场上任何惨烈的厮杀都更让他们憋闷。
然而,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默里,有一道思维的暗流,正悄然逆转,冲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深渊。
燕王,朱棣。
那幅中原大地沦为泽国,千万生民流离失所的末日图景,同样在他的心底掀起了刺骨的寒意。
但这份寒意,很快就被另一种更为滚烫的情绪所覆盖。
他没有像朱标那样思考“如何解决”,也没有像朱樉他们那样陷入“无法解决”的狂躁。
他的全部心神,都被一种近乎贪婪的痴迷所攫取。
他在意的,是“方法”!
是江辰,推演出这一切的方法!
朱棣的视线,像两道淬了火的钢钉,死死地钉在那个站在沙盘前的青衫背影上。
周遭的一切都已消失。
太子沉重的呼吸,兄弟们烦躁的踱步,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在他的脑海里,时间开始倒流,画面开始疯狂地回放。
江辰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动作,都被无限地放大,拆解,分析。
“河道内弯,水流趋缓,泥沙自然淤积……”
他是如何只凭肉眼观察,就能洞悉水流之下,那凡人不可见的规律?
“两千万亩沃土,三百万灾民……”
他是如何通过冰冷的算筹,将一片广袤的土地与无数的生命,转化为一个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?
漕运、军粮、国库、边防……
这些分属于不同衙门,由无数官员耗费心力才能勉强理清的庞杂国事,在他口中,竟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逻辑链。
它们彼此勾连,相互影响,最终共同指向一个可怕的结局——国运崩塌。
这不是鬼神之说。
更不是江湖术士的卜算谶纬!
朱棣的胸膛里,心脏开始擂鼓,一声重过一声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