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浓得化不开,将整座坤宁宫都浸泡在深沉的墨汁里。
殿内的烛火不安地跳跃着,在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投下沟壑纵横的阴影。
他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猛虎,焦躁,愤怒,却又无处发力。那双曾扫平天下群雄的眼眸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虚空的一点,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困局,生生瞪出一个窟窿。
一只温润柔软的手,覆上了他那只青筋毕露、布满厚茧的巨手。
那只手,曾为他缝补过征战时的破衣,也曾为他端上过最滚烫的饭食。此刻,它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,轻轻将他从那令人窒息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。
马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拉回到座位上,拿起桌上的紫砂壶,为他续上了一杯蒸腾着热气的茶。
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面容,却让她的声音显得愈发清晰柔和。
她没有去碰那个“攘外”与“安内”的千古难题,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心力交瘁的绞索。她知道,此刻的朱元璋,需要的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能让他自己走出死胡同的台阶。
“重八,你先别急,也别气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咱们坐下来,好好想一想。其实,你当初的布局,并没有错。”
“哦?”
朱元璋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,眼中的烦躁并未消散,只是多了一丝意外。
马皇后将茶杯推到他的手边,柔声道:“你想想,咱们大明刚立国那会儿,是个什么光景?”
她没有等朱元璋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北边,王保保的大军虎视眈眈,那些被打跑了的北元残余,做梦都想着杀回中原。那个时候,谁有心思,谁又有胆子,去管什么黄河不黄河的?”
“国库里但凡有一两银子,都要掰成两半花。军中但凡有一个能战的兵,都要立刻送到九边去。所有的钱粮,最精锐的兵马,都必须死死地钉在边防线上。”
“这不叫‘重边防,轻内治’。”
马皇后看着丈夫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这叫分得清轻重缓急,是当时唯一的,也是最正确的选择。”
这番话,没有半句奉承,却字字都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。他紧绷的肩膀,不自觉地松弛了几分。胸中那股憋闷的火气,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。
是啊,当初就是那个光景。若不先用重兵锁住边境,给这片满目疮痍的天下一个喘息的机会,别说治河,就连这大明的江山能不能坐稳,都是未知之数。
马皇后见他神色稍缓,知道他听进去了,便继续将话题引向深处。
“你的布局,在开国后的这十几年,甚至往后推二十年,都是绝对正确的。它像一道最坚固的城墙,能保证大明江山的稳固。”
“可是,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”
她的语气微微一沉,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后宫妇人的、洞悉世事的智慧光芒。
“那个叫江辰的年轻人,他的出现,不过是提前为咱们揭示了一个未来必然会遇到的困局罢了。”
“困局?”
朱元璋的眉头再次皱起。
“是啊。”
马皇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想,再过个二三十年,等咱们这一代人都老了,都走了,北元的威胁,可能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大了。到那个时候,国家承平日久,天下太平,内部的各种问题,就会像被一场大雨浇过的笋子,一个个地从土里拼命往外冒。”
“今天是你说的这个黄河问题,明天可能就是土地兼并,后天可能又是官吏腐败,再往后,说不定就是宗室藩王尾大不掉。”
“这些问题,在开国的时候不致命,因为有更大的外敌压着。可到了太平盛世,内里一旦烂了,就都会变成要命的顽疾。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回响,每一个字都敲在朱元璋的心上。
“而江辰,他只是用他那特殊的法子,把一个原本需要几十、上百年才会彻底烂透、彻底爆发的、最要命的问题,提前挖了出来,血淋淋地摆在了咱们的面前。”
这番剖析,如同一盆冰水,彻底浇熄了朱元璋心中最后的那点火气。
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