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干枯的手抬起,十指在虚空中交错、弹动、掐算。那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,仿佛在拨动一张无形的、连接着天地气运的巨网。
他的口中,开始念念有词。
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,而是一种古老、晦涩的音节,仿佛直接在与冥冥之中的某种意志进行着交换。
凉亭内的空气,变得粘稠而压抑。
风停了,虫鸣也消失了。唯一能听到的,只有道衍那越来越快的、如同梦呓般的低语。
时间,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又或许是一个时辰。
道衍掐算的手指猛然一顿,口中的咒文戛然而止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眸子深处,似乎还残留着窥探天机后的一丝疲惫与敬畏。
他沉吟了片刻,似乎在组织语言,将那些玄奥的卦象,翻译成凡人能懂的词句。
“王爷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贫僧方才观天象,见北方星域之中,有‘土龙翻身’之恶兆。”
“此兆,主疆土不宁,山河变色。不出十年,恐有滔天水患,随之而来的,便是粮道断绝,兵戈四起之灾。”
道衍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重。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到朱棣的脸上,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,然后话锋一转,补充道:
“不过,卦象亦有转机。”
“王爷您身系燕云,命格贵重,更有紫微帝气护体。此番劫数虽是凶险,但于王爷而言,却未必是坏事……”
“若能把握时机,应当……是可化险为夷,甚至从中得利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点明了吉凶,又暗示了朱棣的特殊,最后还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解释空间。
这是他这种顶级谋士最擅长的伎俩,永远立于不败之地。
若是放在昨天,甚至今天之前,朱棣听到这番话,必然会心头一紧,追问那“时机”究竟为何,那“利”又在何处。
他会觉得,道衍大师,真乃神人也。
可现在……
就在道衍话音落下的那一刻。
朱棣的脸上,没有任何凝重,也没有任何追问的欲望。
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无比信赖的“神人”,看着他故作高深的姿态,听着他那模棱两可的“天机”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,从心底最深处,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。
那感觉,就像一个已经亲眼见过火炮轰塌城墙的将军,回头再去看两个街头混混拿着木棍比划,吹嘘自己天下无敌。
可笑。
虚浮。
甚至……有些可怜。
他缓缓地,将手中的茶杯,放回了石桌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那无声的动作,却比任何巨响,都更让道-衍心惊肉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