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天府的夜,深沉如墨。
坤宁宫内的烛火与燕王府的灯笼,在这一刻,仿佛照亮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大明。
朱棣的脚步踏在通往后湖的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口。
自打从城西那处宅邸回来,他的世界就被劈开了一道口子。
口子的一边,是他熟悉的、赖以生存的权谋、兵戈与人心。
另一边,则是江辰所展示的,一个由冰冷数字和严密逻辑构筑的、让他感到窒息却又无比渴望的全新天地。
他不再像其他兄弟那般,为了父皇的偏爱而烦躁,为了储君之位而忧虑。那些东西,在《经世录》所揭示的煌煌大势面前,似乎都变得渺小了。
一种更为原始的冲动占据了他的心神——那是对更高层次力量的绝对占有欲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对自己过往认知被颠覆的深深忌惮。
书房里的反复回想,没能让他抓住那门学问的脉络,反而让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星空下的井底之蛙。
最终,他放弃了。
他需要一个参照物,一个旧世界的标尺,来衡量新世界的重量。
湖心凉亭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,一点昏黄的灯光,如同鬼火,在水汽中摇曳。
亭中,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静候多时。
僧袍宽大,却掩不住那副清瘦如枯柴的身躯。面容凹陷,仿佛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跡。唯独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能将人心看穿的寒意。
姚广孝,法号道衍。
这个被他从僧寺中请出,被他引为第一心腹的男人,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一把专攻人心与天机的刀。
“王爷。”
见到朱棣的身影,道衍缓缓起身,双手合十,声音平稳,不起波澜。
“大师,坐。”
朱棣摆了下`手,没有半分客套,径直在石桌对面坐下。冰凉的石凳让他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。
他没有绕圈子,目光越过道衍,投向亭外无边的黑暗,仿佛在凝视着大明辽阔的北疆。
“本王今日,心绪不宁。”
道衍的眼皮微微抬起,注视着朱棣那张棱角分明、此刻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。他没有追问,只是静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。
“王爷的心,乱了。”
朱棣不置可否。
他不能提黄河,一个字都不能。那是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隐秘,在父皇没有决断之前,泄露给任何人都是取死之道,哪怕是道衍。
他需要换一种方式。
一种能够让他看清,自己手中这把最锋利的旧刀,在新世界面前,究竟还剩下几分锋芒的方式。
“大师。”朱棣端起桌上的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粗糙的纹理,声音压得很低,很沉。
“你常说,你通卜算,可观天象,可测未来。”
“那你今日,便为本王算上一卦。”
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直视着道衍的双眼。
“算我大明北境,未来十年,国运如何?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块巨石,砸进了平静的湖心。
道衍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,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收缩。他从朱棣的语气里,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考校意味。
但他没有迟疑。
只见他双目缓缓闭合,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寂下去,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