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衍的话,每一个字都化作了实质的雷霆,在朱棣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。
湖心亭内,水汽氤氲,烛火的微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跳跃的星火。
“将治河这件烫手山芋,变成……谋取实权的资本?”
朱棣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反复咀嚼着这句颠覆了他所有认知的话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,紧紧攥着身前的石桌边缘。那坚硬的触感,才让他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。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锁定在道衍身上。
“大师此话何意?还请详说。”
道衍的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,他脸上的笑容平静,却有一种俯瞰棋局的绝对掌控感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负手起身,在这方寸之地缓缓踱步。木屐踩在亭中地板上,发出笃、笃的轻响,每一下,都敲在朱棣的心跳节点上。
“王爷,您看。眼下的局面,是一盘死棋。但死棋,亦有生门。”
道衍停下脚步,目光穿透亭外的夜色,仿佛看到了整个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。
“太子殿下,宅心仁厚。这份仁厚,在太平盛世是美德,在此刻,却是他最致命的枷锁。”
“江辰呈上的那些数据,那些冰冷的、预示着千里泽国、百万流民的数字,已经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。他现在一心只想治河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道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,更带着一丝冷酷的剖析。
“但他想动钱粮,户部那群视财如命的文官第一个跳出来哭穷。他想征民夫,北方的藩王们就敢直接上本弹劾他动摇国本。他空有储君之名,却无调动帝国资源的实权。所以,他现在进退维谷,动弹不得。”
朱棣喉结滚动,没有说话。道衍所言,字字诛心,却也字字是实。
“再看秦王、晋王他们。”道衍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“他们联手,暂时是顶住了太子的压力,保住了自己封地里那点瓶瓶罐罐。可他们能高枕无忧吗?”
“‘为一己之私,罔顾江山社稷’!”
道衍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振聋发聩。
“这么大一顶帽子,谁戴上谁死!父皇是什么性情,王爷您比谁都清楚。时间拖得越久,这顶帽子在父皇心里就扣得越实。他们在天下军民心中的威望,也会随着黄河的每一次泛滥,被冲刷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所以,他们看似强硬,实则内心比谁都焦急。他们也在等,等一个能让他们体面下场的台阶。”
亭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烛火爆开一粒灯花的轻微噼啪声。
分析完这两方的死局,道衍终于转过身,那双在暗影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朱棣。
图穷匕见!
“这,便是王爷您的生门,我等的机会!”
道衍的声音不再平静,里面燃烧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、名为“野心”的烈焰。
“贫僧有一策,釜底抽薪之策!”
“我建议,由燕王您,亲自牵头!”
“联合秦王、晋王,以及所有北方藩王,联名向陛下上书请命!”
朱棣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道衍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,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魔力。
“请的这个命,不是别的!”
“正是——全权总揽黄河中下游的治理大权!”
“什么?!”
这个念头太过疯狂,太过惊世骇俗,饶是朱棣这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亲王,也瞬间失态。他的身体猛地前倾,双目圆睁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
“我们……主动去接这个烂摊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