妮萨拉说完之后,深邃的沉默笼罩了我,不断延伸,直到最后,我满是怜悯地开口,“她和大祭司真的很让人同情。”
面前的白布团也沉默了许久,然后才回复我,“她生前确实如此,但我有种预感,她死后将会比山羊还...恶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恶鬼还魂吗?地狱里还讲究这套?
她没有正面回答我,而是提出一个概念,“怨灵,在山羊烧光地狱里所有图书馆前,你可以在所有关于魂学的书看到这个概念。人类含恨而死后的产物,只有恨与执念,毫无理智与感情。”她说。
我倒是听说过几个日本恐怖电影,主题就是怨灵,不知道原理和杀伤力是不是一样,“你的意思是安娜可能成了怨灵,她会在地狱里游荡吗?”但愿她会作崇山羊,让他死去活来。
“不。”她摇了摇头,“我认为她的怨魂穿越圣湖回到了人间,我想她会带着亲眼目睹山羊死的执念永远游荡在人间吧。”
“那也太惨了。”我喃喃道,突然一阵嗤笑声传来,让我愣了神,是谁?我看向妮萨拉,不,她没笑,这嘲笑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,大概是幻觉吧?自从下地狱后,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有别人的声音,难道这是灵媒者能力的副作用?我摇了摇头,忽略了这个脑海中传来的诡异的笑声。
她没发现我的异常,“但说不准,万一她以别的形式归来了呢?”妮萨拉说,突然外面传来的尖叫打断了她的话。我掀开帘子,果然又是一处刑场,一个女恶魔被绑在燃烧的柴堆上,在浓烟中痛苦地尖叫着,呻吟着,而看客们则大叫着,欢呼着,场面病态到让人觉得恶心。
“啊,应该是拉尼亚”妮萨拉说道,“法尼斯的护卫之一,她被判决罪名时我在场。”
“拉尼亚?她犯了什么罪?”
“在前些日子对警察家属的大屠杀中,她放过了几个无辜的孩童,但那些崽子出了猩红镇后没跑多远,就被巡逻的游击团逮到,然后就是审讯。你知道的,严刑拷打下,汉子都会招供,更别说这些角都没变硬的孩子们了。”妮萨拉摇摇头,“他们供出了他们的身份以及是谁放了他们,然后就是结果...”她瞥了瞥燃烧的刑台。
等到轿子缓缓前进,远离刑场时,那个叫拉尼亚的女恶魔此时已成焦尸,在高温下,仅存的皮肉如同融化般从她身上剥离,剩下的只有枯槁的黑骷髅,在烈火中缓缓垮下
自由与希望...
我悲哀的拉上帘子,“为什么会这样,我听说法尼斯以前不是这样的暴君...”我脱口而出,反应过来后,一边咒骂自己是个口无遮拦的弱智,一边惊恐地捂住嘴,“抱歉,我不是那个意思...”我连忙狡辩。
但妮萨拉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淡然地说道,“没事的,不用慌张。”言罢,便又是死一般的沉默,许久,我听到白布内传来一声叹息,“你说的对,他以前不是这样的...”
淅淅沥沥,外面又下雨了。她裹着白纱的手掌开开合合,最后开口道,“曾经他是个坚强而又正义的男孩,在浩劫中,他目睹了哥哥惨死,感受到了地狱在山羊的手下变得堕落而又罪恶...哦,安娜,那时的他本该是最绝望的人,最需要太阳的人,但他却选择自己成为了太阳-他高举反抗山羊的大旗,他救济他能看到的所有恶魔,收纳义士抗击山羊,力图让自由与希望的火燃遍地狱...”
“但他被他拯救和爱的人民背叛,被山羊剁碎献祭了圣湖。”她说,“他死了,但在不明原因下,他又活了下来,爬出了污浊的圣湖,重新得到生命的他,依然保持着他最开始的理念-给地狱带来自由与希望,但也许是因为被背叛后的失望,他的理念有一个变动,那就是...很多恶魔不配得到自由与希望,所以他选择开杀。”
“最初的时候,我对他的所作所为表示理解。毕竟,这个世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渣滓和败类。所以当他成功复活之后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再次追随于他,并全心全意地为他效力,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些事情逐渐让我感到不安起来。我渐渐发现,无论是那些犯下罪行应当受到惩罚的生命,还是那些完全无辜、未曾沾染任何罪恶的生命,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——没有丝毫价值可言。你都看见了,他占领猩红镇后那几乎无差别的滥杀...”
“我曾劝阻过他,但这个以前心中沉默善与爱的男孩,竟冷冷瞥着我,威胁道:你也想陪他们一起上路?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,飘飘荡荡地在空中飞舞,哀伤而又感怀。“有时我也曾怀疑...复活的真的是他?还是...某个沉睡在圣湖下的怪物?”
又是一阵死寂,只有轿夫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喘息声,片刻,轿子停下了,我们到地方了。
“说这么多,不知不觉就到了,我们下去吧。”说罢,她拉开帘门,带着我下了轿子。
重回了沾染血污的地砖上,“很感谢你跟我说了那么多,妮萨拉。”我感谢着。
“托你是灵媒者的福,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。”她发出悦耳的笑声,“呵呵,好了,我们得赶紧进去,不然法尼斯可要等得不耐烦咯。”她柔声细语地说着,同时紧紧牵住我的手,领着我快步走进了法尼斯那座临时府邸的宽敞大院之中。这座大院原本属于猩红镇上的某位富豪所有,但如今却已被法尼斯强行征用。
不过法尼斯并未将那位富豪驱逐出门,反而显得颇为“慷慨大方”地允许他继续留在这处宅院里,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他——吊死在院中央的树上,已经烂的浑身生蛆了。
两名身穿铁甲的侍卫恭敬地走上前来,他们双手握住门把,缓缓地将那扇厚重的大门向两侧拉开,走进这座府邸,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感觉回到人间了-大厅宽敞明亮,天花板高悬,墙壁被金色的绸缎所覆盖,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和花纹。楼梯前的地面铺着厚厚的褐色毛皮地毯,仔细一看,明显是不久前从某个倒霉蛋身上活剥的...好吧,我又从人间回到地狱了...
不过抛开这些,四周确实弥漫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息,仿佛置身于欧洲贵族的宫殿之中。与地狱其他阴森恐怖、黑暗压抑的建筑相比,这座府邸显得如此格格不入。
“对了,安娜。”就在我感慨四周的精细布置时,妮萨拉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:“你应该知道梅林吧?”她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,也让我的思绪瞬间回到现实中来。
我愣了一下,她问这个干什么?“知道,怎么了?”
“你和他关系怎么样?”
同居关系,并且他经常会给我手指吃...该死,不能这么说,我脸微红,答道,“朋友关系,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...”
“哦,放心,我在他还在实验室里时就认识了,刚刚在酒馆看到他妹妹时,我想起了他,说起来,已经好久没见他了。”她说,“他去哪里了?”
她知道梅林的身世?总感觉山羊根本没瞒住,“他...出去为我们找食物去了。”
“猩红镇外?”
“是。”
“好,很好。”
“什么?”我狐疑地皱起眉头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她淡然地挥挥手,“上楼时小心摔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