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启三十七年,腊月初七。
雪片子下了整宿,把影卫司后院的墙都糊成了白的。苏御站在廊下,刚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,就见阿柴抱着个油纸包,踮脚往他这边跑,棉鞋踩在雪地里,咯吱咯吱响。
“小旗!”阿柴把纸包往他手里塞,呵出的白气混着兴奋,“方才灶上炖了肉,我给你留了块!”
纸包里的肉还热乎着,带着点酱油香。苏御捏了捏,没接,只往西厢房的方向瞥了眼:“里面的事,看了?”
阿柴脸上的笑僵了下,摇头:“没敢。哑叔在里头呢,让我在外头守着。”他往厢房门口瞟了瞟,压低声音,“小旗,那真是户部的周主事?听说……听说昨儿还在酒楼里摆宴呢。”
苏御没应声,掀了厢房的棉帘进去。
屋里比外头冷。地上铺着层草席,周显就躺在上头,锦缎袍子被血浸得发黑,脸倒是干净——哑叔刚用布擦过。他蹲在草席边,背对着门,手里捏着块碎瓷片,正一点点刮周显袖口沾的泥。
听见动静,哑叔回头,往苏御脚边指了指。
是双沾着冰碴的靴子。周显的靴底缝里,卡着点青灰色的泥,不是京城里常见的黄土,倒像是城郊乱葬岗那边的土。
苏御蹲下身,刚要伸手,门外突然传来靴底碾雪的声。哑叔猛地把碎瓷片往袖里藏,阿柴在外头喊了声“千户”,声音里带着慌。
王景明掀帘进来时,貂皮大氅上的雪簌簌往下掉。他扫了眼地上的周显,又看苏御,指尖捻着串蜜蜡珠子,慢悠悠笑:“苏小旗倒是利索。”
“千户。”苏御起身垂手。
王景明踱到周显身边,踢了踢他的腿,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扔过来:“看看。”
油布包散开,露出几页纸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账——漕运的粮少了三成,盐引被私卖了五十张,末尾盖着个模糊的章,是工部的。苏御指尖一紧,这些事,哪件都够掉脑袋。
“周主事夜里‘失足’落了河,”王景明往椅上坐,大氅扫过椅沿的雪,“这些东西,见不得光。”他抬眼,目光落在苏御手里的纸页上,“烧了。三更前,把人送到周家后门,别让人看见。”
苏御捏着纸页的手发僵:“千户,周显靴底的泥……”
“泥?”王景明嗤笑一声,指节敲了敲扶手,“苏小旗是当影卫当腻了,想当捕快?”他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沉了,“影卫的规矩,只认差事,不认缘由。你要是办不好——”
他没说完,哑叔突然往苏御身前站了半步,对着王景明弯腰,比划了个“走”的手势。是说他去送。
王景明瞥了哑叔一眼,没再说话,起身掀帘走了。棉帘落下时,带进股冷风,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。
苏御把纸页往火盆里递,哑叔突然按住他的手,指了指纸页边角——那里有个极小的“青”字,被墨迹盖了大半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苏御顿了顿,把纸页往袖里塞了塞,只抽了两张没用的废纸,扔进火盆。火苗舔上来,很快把纸卷成了灰。
“阿柴,”他朝外喊,“去备辆板车,要带篷的。”
门外应了声“好”,是阿柴跑远的声音。哑叔看着他袖袋的方向,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,又指了指周显的脸——方才没细看,周显耳后有个极淡的针孔,针孔周围,泛着点青黑。
是毒。先下了毒,再补的刀。
雪还在下,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苏御手背上,凉得像冰。他看着地上的周显,又摸了摸袖里的纸页,忽然想起阿柴方才递来的那块肉——热乎的,却暖不了这满屋子的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