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,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苏御牵着车绳走在前头,棉鞋陷进没踝的雪地里,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。阿柴跟在车后,手里攥着根短棍,时不时往篷布下瞟——周显的尸首就裹在篷布里,方才哑叔往他身上盖了层干草,可阿柴还是怕,走几步就回头,像怕那草堆里会突然钻出个人。
“小旗,”他忍不住小声问,“真就这么送周家后门?万一被人撞见了……”
“撞见了就说是拉货的。”苏御头没回,眼却瞟着路边的树。雪下得密,树枝上积的雪时不时往下掉,砸在篷布上,噗噗响。他总觉得这雪夜里静得反常,连个巡夜的兵都没撞见——按说这地界离户部不远,夜里该有巡逻的才对。
哑叔走在板车侧面,手里捏着把短刀,刀鞘是黑的,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他突然拽了拽苏御的袖子,往斜前方指了指。
苏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街角的老槐树下,好像有个黑影动了动。雪太大,看得不真切,倒像是树影被风吹得晃。
“眼花了?”阿柴也看见了,揉了揉眼,“说不定是野猫。”
苏御没说话,只是把牵着车绳的手紧了紧。影卫的差事干久了,他总对这种“不真切”的动静犯怵。方才在影卫司后院,王景明那句“办不好”像根刺,扎在心里——办不好,是丢差事?还是像周显一样,悄无声息地变成草席上的尸首?
板车拐过两条街,离周家不远了。这一片都是官宅,墙高院深,门口挂着红灯笼,雪落在灯笼上,把红染得发暗。周家后门没挂灯,黑黢黢的,只门缝里透点微光。
“到了。”苏御停住脚,往阿柴手里塞了串钥匙,“你去敲门,就说‘周大人的东西送来了’,把这钥匙给开门的管家,让他自己卸车。”
这钥匙是王景明给的,说是周家管家等着的。阿柴接过钥匙,手有点抖:“小旗我一个人去?”
“我跟哑叔在这边等着。”苏御往街角退了退,哑叔也跟着退过来,靠在墙根下,眼睛盯着周家后门的方向。
阿柴磨磨蹭蹭走到后门,抬手敲了三下。门里没动静,他又敲了敲,里头才传来个老哑嗓子:“谁啊?”
“是、是送东西的,周大人的东西。”阿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,探出个脑袋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管家,手里提着盏油灯。“东西呢?”他往阿柴身后看,没看见人,眉头皱了皱。
“在板车上,就在街角。”阿柴把钥匙递过去,“千户让我把这钥匙给您,说您知道怎么弄。”
老管家接过钥匙,没接话,只举着灯往街角照了照。灯光扫过苏御和哑叔藏身处时,苏御往墙后缩了缩,哑叔抬手挡了下脸。那老管家看了两眼,没多问,转身往院里喊:“来两个人,跟我卸东西。”
院里很快出来两个小厮,跟着老管家往板车这边走。苏御拉着哑叔往暗处又退了退,听着他们卸车、搬东西的动静——篷布被掀开时,好像有个小厮“呀”了一声,被老管家低低骂了句“闭嘴”。
没一会儿,东西搬完了,老管家锁了后门,带着小厮回了院。阿柴跑过来,拍着胸口:“可算完了,那老管家看我的眼神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
苏御没接话,目光落在板车旁的雪地上。方才卸东西时,那两个小厮踩了串脚印,印在雪地里,是双布鞋的印子——可其中有个印子旁,落了片黑布,不是小厮身上的粗布,倒像是……影卫制服上的那种缎布。
他弯腰捡起那片布,布角有个极小的针脚,是影卫司缝制服时特有的手法。
“走。”苏御把布往袖里一塞,拽了把阿柴,“回影卫司。”
往回走时,雪好像小了点。哑叔突然停住脚,往身后指了指——雪地上,除了他们三个的脚印,还有串浅印子,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,从周家后门一直跟到了这儿。
阿柴脸都白了:“是、是王千户派来的人?”
苏御没说话,只把腰间的刀解了下来,递给阿柴:“拿着。”又看哑叔,哑叔点了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短刀。
那串脚印没再跟上来,到了街口就断了。像是跟踪的人怕了,或是……在等别的时机。
回到影卫司时,天快亮了。后院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,西厢房的门敞着,草席被收走了,地上只留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,冻在地上,硬邦邦的。
阿柴去灶房找水喝,苏御和哑叔站在廊下。苏御摸出袖里那几片账页,借着熹微的光又看——昨夜没看清,那“青”字旁边,还有半个“禾”字。
青禾。
他心口猛地一跳。是青禾屯。
哑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,往影卫司大门的方向指。王景明站在门口,披着件黑斗篷,正往这边看。雪落在他斗篷上,他却像没察觉,眼神直勾勾的,落在苏御手里的账页上。
苏御下意识把账页往袖里藏,可王景明已经看见了。他没动,只是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磨牙。
雪彻底停了,天边透出点灰光,把王景明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雪地上,像条伺机扑上来的狼。